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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盖壤  阅读:51292  发表时间:2019-01-19 18:06:54
  1959年12月27日星期日晴(第1286天)
  收到显亭的贺年片和保堂、徐绥绪的信。今天给小赵写了一封介绍信,因为他与其舅父的这层社会关系没调查清楚,分团委没有讨论他的入团问题。
  徐绥绪入党了,我给他写了贺信。给显亭写信,帮助他把文风整顿一下。昨天给他的贺年片上写着:咱们可得时刻加油了,稍一眨眼,就有露尾巴的危险。他大约到了醒悟思变的时候了。
  为讨论HWB的问题,昨晚晚会散了以后,支委又开个会,今天再次开会,向积极分子们做了交代。
  
  1959年12月28日星期一晴(第1287天)
  打铃了,广播喇叭响了,人们还躺在床上。我喊道:“爬起来,吃饭、开会!”仍有人不听话,打皮鞋,慢腾腾地洗脸,到点开会的时候,有几个人来晚了。
  掌握会场的时候,我的心有点不落实。说话慢,有些顾虑,经常因为找不到恰当的字眼而停顿一下。王作昌替我着急,帮我找词儿,“搞好安保工作,为了搞好我们的学习,谁丢了东西不心痛呢?有的人洗衣服晒在外面,弄条凳子,坐在旁边看着;丢了图书馆的书,换不回卡来,不都影响我们的学习吗?另外,我们中间有个别人受了坏思想的腐蚀,应当通过安保工作的检查,把可疑的案件追查出来,帮助这些同学悔过自新,使大家打消麻痺大意思想,干干净净地这新年!”接着,我把HWB盗书事是大致讲了一下,说明组织是怎样教育的。
  他听我讲话的时候,倒是坦然的样子,目光傲然地瞥了我一眼。今天他把头发打得亮亮的,敞开了棉袄领,露出里面白色的绒围巾,围巾有些赃了。他皱着眉头,眉宇间堆起两道折子,雪花膏抹得多了些,白颜色浮在脸皮上。他动了一下身子,嘴唇抿了抿,随后开始检查了。
  “我应当感谢组织,特别是王作昌,对我的思想毫不容情……”他讲了盗书的经过,讲了自己决心悔过的过程,讲了过去如何受苦,后来看到父亲的亲友吃喝玩乐如何羡慕……“我家里没烧的,我到别家的山上去砍柴,叫人家撵了,可见,我从小就有这种行为。”
  “你这是没有阶级观点!”老梁发言,对他提出意见,“旧社会那些属于我们的东西被剥削阶级剥削了去,我们有勇气去‘偷’,那是对的。你用了许多卑鄙、可耻的字眼,安在自己的头上,这能代替个人对错误的认识吗?我们共青团员的精神品质是集体主义的,而你的精神品质是自私和个人主义的,在这一点上,你是卑鄙的……”
  小赵发言说:“你检查得不深刻。你并未从本质上认识错误,而是在组织的帮助下,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仍然站在个人主义的立场上,为个人的虚荣心辩护。”
  都下课了,LY举起手来。我和王作昌、梁旭昌合计了一下,让她发言了。她重复了大家的意见,认为组织对他的批评是对的。看来,发言的主要意思,还是在具有暗示性的那一部分内容里:“如果你是为了爱情,为了我而不向组织交待,我希望你不要这样想。大家对你的本质都认识得很清楚,没有和你志同道合的。”
  午后政治学习。老梁根据外班提出的意见,归纳了几个问题让大家讨论:
  1.以前,我们学校的粮食随便吃,现在喝稀粥是为什么?粮食不是增产了吗?
  2.我们参加劳动了,吃得多了,粮食定量应当有所增加;
  3.粮食够吃的话,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在饭馆门前站排?
  我说:“我们吃得确实比以前少了。这正是我觉悟提高的结果,因为我们了解节约对支援国家建设的重要性。我们的粮食不多,国家要合理地使用。知识分子劳动了两天,创造了一点财富,就应当多吃吗?实际上,我们现在已经比农民多吃了。材料上说,崖底公社食堂,每人粮食定量为28斤。这是立场问题。”
  王大中介绍了情况:“饭馆门前站排了,原因是:1.主妇不会计划,月初吃得多,不到月底粮食就吃没了;2.手推车太多了;3.有的一家,老太太没事,拿上棉衣,穿上氈靴,去饼子铺门前站大饼子,吃了一顿饱之后,连老头的份儿也带出来了。”
  老梁开会回来,兴高采烈地对大家说:“总支决定在我们系掀起一次学习毛主席著作的高潮,明天的政治学习停止。在年前,以学习毛主席的文艺思想为主,结合《文艺报》28期转载的爱伦堡的文章进行批判。”
  “我去买文艺报,谁还买?交钱!”丁国文说。大家围拢过来,把钱交到他的手里。老梁说:“我们多去一些人,车费由班里报销。”何华楠说:“北陵段由我负责。”
  晚上,在地下室练习大合唱。
  
  1959年12月29日星期二晴(第1288天)
  吃早饭的时候,小赵端着饱碗,走到桌前,目光向四周扫了一下,汤撒到衣服上。他在别的地方发现一个闲凳,把饭碗放下,拿来凳子,坐下来对我说:“这么些混蛋,帮厨的连菜带汤往他碗里盛,他不喝,又倒回盆里去,谁知你是肺结核还是肝炎?不喝汤你不能早放声吗?”
  人们各自吃饭,也不答话。小赵又说:“今天29,再有两天,这一年又过去了。”
  岳广和应合道:“无怪郭小川在《望星空》里感叹人的渺小,天宇的永恒!”
  小赵说:“难过的日子,好过的年哪!”
  “郭小川为什么会有这种思想呢?”于东波发出疑问。受了批评之后,他有时显得很平静,每个人讲话他都能接上茬,不想孤单。
  小赵说:“那不是很容易解释吗?”
  “是哪儿来的?”
  李耀才显得很饱学的样子,开导大家:“郭小川过去是作协党组书记,现在不是了。华夫的文章给他指出:这种情绪是失意的人生观的反映。”而郭铢却说:“华夫的文章也值得研究。那首诗前后是统一的,不能划开来看。”
  我说:“咱们的嗅觉不灵,我也欣赏那‘柳絮飞霜’的句子呢。”
  午后学习爱伦堡的文章。是一篇修正主义的文艺纲领。
  晚上练习大合唱。
  
  1959年12月30日星期三晴(第1289天)
  午后讨论爱伦堡的文章,我未发言,因为心想得很乱。理出个头绪来以后,会议已经结束了。总之,爱伦堡用极恶毒的口吻,讽刺了苏联人和苏联作家,提出与党对立的文艺纲领,反对文艺为政治服务。
  晚上又练习大合唱,年级学生会副主席张淑贤批评大家不积极,不按时来唱歌,唱歌的时候精神不集中,连嘴都张不开。“大家讨论讨论,这是什么原因?”
  小张回到宿舍来,噘着嘴问大家:“你们听张副主席讲话有什么意见?”
  我说:“我没有意见,我也没去晚。”
  小张急皮酸脸地说:“这是什么?三番五次地批评!”
  今晚大家练得很好。队长发动大家借呢子衣服,女生用红彩旗做福字,这回练习加了朗诵。朗诵者是本二来的同学,他的声音深沉有力,很气魄。
  栾文彦到街上买饼干。他说:“我们是大系,人多,办事就麻烦,站到哪里后面就有人跟着站排。我们买的一毛二的苹果,称秤的时候,把两毛八的也拣进来了。”他工作倒是挺认真的,就是有点夸耀作风。
  
  1959年12月31日星期四晴(第1290天)
  除夕之夜非常暖和。刚入夜,街上便万家灯火,隔着树丛,可以看到和平宾馆的楼房,楼上灯光比别的地方亮,像一股光的流波,涌到你的眼前来。
  晚饭吃的坛肉和炸鱼。饭后来到教室,门两旁贴着巨幅对联:
  千锤百炼炼成钢铁意志
  朝锻夕铸铸成烈火红心
  教室里的电灯用彩纸装饰起来,黑板上写着“1960新年进步”,旁边画着竹篮,里面装了几个鲜红的桃子。
  晚会开始的时候,王作昌讲了话。他总结了一年来大家的进步,要大家在新的一年里立大志。
  差不多每人一条谜语,写在纸条上,粘在讲坛的边缘。老马把一个“读”字的字谜写了上去,一开始就叫人猜着了,叫他出节目。他走到讲台上,朗朗地读了一遍谜语,点头说:“我以为你们猜不着了呢,没想到这么快就破了。”他唱了一段京剧,跑到讲台前抢了一张纸条说:“听着,董淑玉的字字谜是个‘月’字——‘朋友回头不见了’!”
  “对对!董淑玉站起来出节目!”
  董淑玉慌忙地站起来,摆手说:“这字谜根本不是我自己出的,是马才彬事先告诉我的,当然谜底他早就知道啦!”
  “哈哈,原来是个阴谋,罚他一个节目!”
  马才彬只好再出一个节目。他跟《第一次打击》里的那个德国审判官很像,主席(由正达。前些日子他在黑板上写通知时,不知谁在后面给他写了个“油蒸炸”的名字)让他出这个角色的节目。老马拉好了架式,板着面孔说了一句:“现在开庭!”就跑回了坐位。
  当别人出节目的时候,梁旭昌说:“让他再来一个,我们吃光了得了!”
  桌子摆了些梨、苹果、糖块,能势和陈绍英打水,往每人的茶杯里倒水。
  小胖和王德福演了一段二人转,题目叫《未来规划》,扭得太厉害了,膝、腰、腚、颈分段摇摆,像一条被吊起来的蛇,扭得满头大汗,呼呼直喘气。人家说“休息一会儿吧”,他说:“还没完呢!”
  全体女同学出了个小合唱,唱的是《小乖乖》,把我们男同学都骂了,唱道:“小乖乖,小乖乖,我们唱歌你们听!”
  八点钟的时候,全年级到五楼园厅开晚会。十六班出了两个节目,莫里哀的喜剧——《史拉木的诡计》片断表演,还有一个《兄妹开荒》,演着演着,忘了台词,跑到提词人跟前去问,用马粪纸做的镐也掉头了。我们小组的《怀念杨靖宇将军》也在那里演出了,效果还不错。其他班级有出舞蹈的,有出小合唱的,有说山东快书和乐器演奏的。外班的同学也在这里看节目。
  晚会散了,我拉着张宏毅说:“走,咱俩跳舞去!”
  他说:“等一会儿,把于东波弄走,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干什么?就是不跳舞,也叫他到宿舍去。”
  于东波在写日记。吕去霞趴在桌子上和他说话,讲潘常静对他怎么的了。我过去叫他:“走,跳舞去!”
  他勉强地笑着说:“我写日记呢!”
  “明天写!”
  “明天还写材料呢!”
  “还有后天呢!”
  他只好跟着我们去了。
  47号教室的凳子都搬出去了。黑板两旁的墙上贴着巨幅招贴画,左边的画着骏马飞腾,一马当先,骑士们高举三面红旗,题为《万马奔腾》;右面的一幅画着一条巨龙在海上傲游,一个人骑在龙背上,举着红旗,上面写着“力争上游”。四面墙上挂了些临摹的水墨画——鸡、虾,各种花卉。
  吕去霞教我跳舞,说:“你跳的还不错嘛,挺好带的!”
  胡文彦说:“对啦,并不怎么沉。”他穿了件褐色的绒衣,呢料裤子,不时地掏出花手绢擦擦脸上的汗。每到音乐开始的时候,他就文雅地走到姑娘面前—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舞蹈的步伐,腰微微地扭动着。后来他和我一起跳,转身的时候,踏了他的脚,他笑了,我说:“你学得挺快呀!”
  跳舞可以使人大方起来。除此以外有什么意义呢?没想好。
  掌握会场的是学生会干部,女生,黑脸皮,目光温和,经常给乐队倒杯水,拿饼干。休息的时候,她说:“数学系要给我们演节目,大家欢迎!”又说,“门口有卖糖果的,请买吧!”
  十一班的崔同庆在那里伴奏。他曾说:“总给这些舞迷服务,像十九世纪俄国贵族客厅里的场面,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伤感,对自己过去一年比较满意。50年代最后一天的日记,仍然写着紊乱的生活细节,我希望他们在将来都能成为理想生命中的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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