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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盖壤  阅读:51300  发表时间:2018-12-09 17:09:28
  1958年9月12日星期五晴(第818天)
  宏亮的号角把大家唤醒,不一会儿,楼道响起“咚咚”的奔跑声,哨子嘟嘟响,使人紧张,全身的神经都绷起来。
  在一个土台的前面,站着民兵营的全体战士。营长是中文系系主任冉欲达同志。他跳上土台,从柳树后绕过去,喊了声:“同志们!”
  全体战士齐刷刷地一个立正,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营长喊了声“稍息”说:“现在,我宣布各营干部名单……几天来,大家勤学苦练,我代表营部向大家慰问!”
  
  王作昌把二连带出队伍,讲话的时候,自信地微笑着:“四排一班,齐步走!”
  十几个战士走出去,根据口令,转身面对大家。他们想笑,却不敢,使劲闭着嘴巴,控制不住,眼睛向下,鼻子扭歪了,这又不合立正姿势的要求,想把目光收回去,却又做不到。
  几个操练动作做完之后,连长问大家:“他们的立正、稍息动作做得怎样?”见没人回答,他指出,“不合要求……第一,两脚尖分开不够60度,第二,挺胸、收小腹,肩要摆平做得不规范;第三,颈要直,目前视;稍息的时候,出脚收脚要快。”他走到队列前,进行个别矫正。被矫正的女生很不自然。连长命令各班分别练习。
  我是二班长。喊了几个口令,发现了一些错误,立刻上前纠正。这样反复地立正、稍息,实在是不习惯,最后只好让他们站在那里,互相切磋。
  晚上,照旧开支部会,解决班内矛盾。照样沉默。“几乎是哀求了。”我说,“可以想想这样的问题:对我们班开学以来的工作,大家是否满意?在宣传活动中,布置写红专文章,大家都写了没写?卫生工作搞得如何?”
  几分钟休会之后,支委做了研究。复会后,小马发言了,他说:“除了掌握会场的人,其他干部应当做群众,带头发言。”
  他这么一提,团支书王桂莲出来检查了。她说:“我身体很不好,回家养病去了。可是,事与愿违,父母和哥哥不合,都出去自已谋生了。母亲给人家做保姆,父亲要我出校工作支持家庭,我又有病,我想,同学们为什么不体谅我?病,我也不治它了,反正治好了,过了一夜又完了,就这样混,到支持不住的时候,出校工作就算了。”
  从她身上,看不出共产党员的坚毅刻苦的精神。
  贾继英说他不能做劳动委员,原因是没有能力。
  “如果检查了,认识了自己,最后只叹一口气,说‘真难啊’。那就不如不检查!”我说,“干劲要鼓起来,面前的困难,比起共产主义事业来,将之如何?”
  
  1958年9月13日星期六晴后雨(第819天)
  新的本子,应当写新的内容。罢,每天都是在劳动中度过的,为什么不可以把每一天都叫做新的一天?
  外面正下着大雨,洒在将熟的稻田里,秋菜的颜色更加鲜艳了。
  中文系的文艺刊物《红高粱》出刊了,文章质量不高。却是“新生”,要成长的,就不怕它不熟。
  为了搞好卫生工作,各宿舍互相观摩。女生宿舍的被叠得整齐美观,毛巾搭在床头上。
  “她们哪处好?地板干净!所以这样干净,是她们买了刷子,跪在地上刷的。”王作昌说。
  我们要差得多,宿舍的床扫一下,小张都不愿意。
  “我们帮助你们收拾一下吧。”女生说。“你们的书架摆在中间,一进门就看见了,给人以满足感觉。”
  “行啦!”小赵说,“我们自己能收拾。”
  “‘七仙女’又要下凡,我们自然又得奏商引进。”我说。这是指女生要演出七仙女思凡的节目。我找了几个人练习了一下,我敲钹。
  梁旭昌给仙女们找珠琏,用香盒里的锡箔纸代替。午后他去女生宿舍,不知不觉把人家的钥匙拿了出来。这样可笑的事我也有过。
  
  1958年9月14日星期日阴雨(第820天)
  中文系团总支的选举大会在今晨举行。早4点起床,劳动到5点(平操场),然后集合到小礼堂。
  团委于国范书记代表上届总支做了总结报告。他说:“今年的会和去年不一样了(他念了一张去年大会上的条子:候选人我不认识)与会用什么话回答?有人给主持会场的人写了打油诗,后面的署名是:混岁者。
  党总支王书记作了指示:一是要大家有理想,和个人主义决裂。冯雪峰所以成为右派,就是因为他不是个不断革命论者。总支号召支部工作要自动化,迎接即将到来的共产主义革命。再有七年,我们就可以到共产主义了。我兴奋、激动。
  早饭后到女生宿舍去,潘常静坐在床上哭。一打听,原来是为这几件事争吵:
  校舞蹈队今晚要演出,吕云霞又得抽出去。仙女们没有衣服,没有辫子,伴唱的人还没有。
  “伴唱的人没有,要我去教,歌本也没有,又得练舞蹈,人家有困难就不许提出来了?没衣服,借;没借来,吕云霞说:‘到时候就拿来还不行吗?’”潘常静抽泣着说。
  吕云霞说:“舞蹈练习晚一分钟她们就批评,谁能抗得了?”
  我说:“你可以对她们解释嘛!这也不是为了个人的事情,都是为给学校出节目,那边练好了,就可以回来。”
  深津生气地从箱底把小歌本找出来,张淑贤把暖水瓶的碎片往剪好的花瓣上贴,一面说:“我去找人!没有毛线织辫子就用黑纱做。我去找老梁帮忙,找几个女生来我带他们练习。”
  于书记早晨会上说:一个人,因为在表演、写作上有一手,各单位都抓。由正达他对书记说,他以前写过多少东西,最近穿的崭新,把参加吉林青年文学创作者会议纪念章又佩戴上了。
  今后大学公社化。我高兴地对自己说:听党的话。
  午后在雨中劳动,光着肩膀的,满身都糊上泥和汗。双杠木当扁担,铁桶当筐。霎那间,大雨倾盆,立刻发出呼叫声。我叫小马给我多装,他不干。于东坡说:“装吧,我算知道他了,别看他干巴拉瘦,可有点劲哩!”
  于东坡是打锣的,午后我们不练习了。贾继英说:“你们不练习?还应当来一个人才是。”他一回头,看见了我,张峰德说:“长期不干活,冷丁干,满手是泡。”
  晚上,我和贾继英顶雨去看《生活的浪花》。影片很平淡,几个人纠缠在爱情的小圈子里,互相嫉妒,可以说,没有一个成功的人物。作者在背景中,非常喜欢花色湖光。头一部分倒是可以的,在工地上,桃花也不少。
  岳广和说:“忘记了一个人,就忘记了烦恼。”这句话很有道理。
  仙女们把扇子做出来,是用皱纹纸沾的,再用油光纸剪些荷花、牵牛花、梅花、马兰花什么的。
  班内在校庆日要给党献礼,梁旭昌给小诗集起了个名字:《朵朵红》,大家称好。我说:“你们别以为他只会作写厕所诗!”大笑得仰面朝天。诗集里我写的一首诗是:
  地硬没有身板硬,
  大镐一挥天地动,
  谁说水火不相容——
  满身汗水滴,
  镐尖冒火星。
  
  天地动,
  吓坏老雷公。
  打雷震破天河底,
  大雨往下倾。
  
  锻炼,锻炼,
  放颗体育大卫星!
  奔天宫,
  拳打雷公不容情,
  劳动者,是主人,
  看他还敢耍威风!
  
  来来来,
  吃水先打井,
  锻炼须把操场平!
  
  1958年9月15日星期一雨后晴(第821天)
  夜里风很大,早晨起来,见外面下着小雨。走出门,冷风打过来,皮肤像收紧了似的,打着冷颤,树叶也饱含着凉意,萧瑟作声。秋天已经把长手已伸过来,摇了摇树木说:该换一换装束了。
  午后校庆,真是大喜的日子,因为要练节目,伴奏的人可以不去。我本来可以争取去的,去了趟商店,买扣子,回来时练习笛子,是前奏里曲子,然后到校部去参加大会。操场上没人,听见扩音器的声音是从大楼里传来的。校门前插着彩旗,门上写着“庆祝辽宁大学成立”几个大字,下面悬挂了四个红灯笼。走进大楼,站在楼梯上听讲,就听了一句“建立一所共产主义的辽宁大学”。
  一转身,看见小学同学张文余(他在生物系学习)从楼梯上走下来,清瘦的样子。到了他们的乐器室,随便交谈了几句,出来以后,回到了辽大二部。晚上在校部的风雨操场演电影。班里的仙女们都化了装。陈绍英说:“今天的大会没参加真遗憾!”
  在大会上发言的有宁武省长和其他省市委的领导。辽宁省委书记毕文廷排到第14名。党对我们有很大的期望。文艺宫里演出了文艺节目。火星来的朋友,讲着异国语言,他们希望我们到火星上旅行。仙女舞蹈演出时间后延了,我们几个先去看电影了,回来晚了一些,鼓没找到,小赵上便所没回来。仙女们火了:“你们怎么鼓也没拿来?”
  笛子的调调也没调准,没吹起来。这次演出的工作做得很不好。这次活动虽然不归我组织,但我不主动,心情不好。
  
  1958年9月16日星期二晴(第822天)
  晚上,613班、615班小组长以上的干部都在党小组长王作昌的主持下开会,讨论成立人民公社的事情,有几种分歧的意见:
  1、主张两班合为一班,成立一个公社,领导机构统一起来;
  2、主张两班原来的组织机构不变,组织一个协作性的组织。
  对待后一种,有人说那就不叫人民公社了,好像是一个互助组。还说:学校现在还不是以公社的形式组织起来的。我们先组织起来,以后根据形势发展,再改变我们的组织。这种说法的错误在于,是等待形势,而不是鼓动形势
  我说:“农村成立人民公社,是为了提高生产力,发挥人的作用,为以农业为主的生产服务;我们成立人民公社,是为了更好地学习,对于农民,应是迅速提高文化水平,对于我们,是参加体力劳动,两方面的起脚点不同,最后都是奔向红专的道路,消灭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之间的差别。成立公社,首先解决的不是组织形式,首先考虑的是包括专业学习在内的统一领导和计划安排,像刚才说的那样;后一种公社只能组织一些业余的学习、写作、表演、研究哲学,会使公社变成一个俱乐部。”
  陈本凯说:“老盖的意见值得商讨。公社的目的是为了学习,但我们的学习是多方面的。”另外一个人说:“我们要理论联系实际,我们还要学习生产。”
  我还想发表意见,就是不把正课的学习纳入领导与计划之中,这样,课程和其他活动是有矛盾的。
  20点30分,全体同学来到我们大课教室。王作昌亮开嗓门说:“今天,我们要做一件富有意义的事情,成立一个共产主义萌芽形式的人民公社!”
  大家鼓起掌来。
  “我们要为社会主义服务,出一把力,撮一锹土!使祖国以跃进的步伐前进。”
  然后,他宣布公社的组织机构:正、副社长各一人,下设军事部、生活部、文艺部、勤工部、检查部。他接着说:“我们公社的名字叫‘卫星公社’,专门放卫星的!首先,在内务整理上,经过大家的努力之后,可以贴出大字报,卫星就放出去了;然后,我们再来三个百分百,两班合在一起,就有了七十二大贤人、100%的会写作、100%的会表演、100%的会写哲学论文、论班级矛盾,可以出一本《矛盾论》,来一个全社整风……”
  过去,我们两个班就有合作基础。去农场劳动以前,十三班曾把全部的木材送给我们做凳子。两班也各有特长,十三班的京剧,十五班的快板群与舞蹈,十三班的军训、农场劳动时期,做的都很突出……
  屋子里只点了三支蜡烛。急促呼吸使不很明亮的烛光动荡起来,然而人们的心里却是亮堂堂的、乐融融的。最后,在《团结就是力量》的歌声冲出教室,使天幕上的星星一下子全都钻出来,挤挤扎扎,用好奇的目光向人间瞰视。
  
  1958年9月17日星期三阴后晴(第823天)
  午后讨论班级矛盾。李耀才竟提出:支部的工作要迅速转到“文化革命”方面来,而不是停留在整风阶段上。实际上,我们正在搞文化革命,但与他所说的不一样。
  王大中发言,仍谈的是理论,大家如何如何,好像他对自己的思想都自洁自好了;在感性上,他仍然比别人优越。
  忠实地生活吧,沉默和跃进,永远不能在风格上统一起来。
  昨天布置支部会后的讨论。王桂莲对我说:她不参加了,因为党小组开过会了,如果再开会,她就成了会议的职业家了。
  昨天找小赵谈话。前天校庆的时候,党委提出:党团员要起模范带头作用。小赵说:“我完了,不能进步,我以前不这样,现在却常常自卑起来。”
  今天的会,宿玉堂提出:光开会,课堂的学习质量不能保证,怎么办?我在会议上解释了个人思想矛盾:工作与学习、健康与学习、个人兴趣与国家利益之间矛盾。
  张峰德对我说:他要把思想向组织作些交待。晚上,我们谈了这样一些问题:如何做一个共产主义的学生?如何解决学习与运动之间的矛盾?
  晚上,李耀才又把他的论点拿出来。王大中说:“专,光挖一本书就能达到吗?看起来是左的,实际上是右的。我在会议重新阐明了用运动的方法搞学习。这样,可以在学习上掌握主动,夺取资产阶级阵地,在学习上体现多快好省,发挥协作精神,克服个人主义,用脱离实际的书本知识是打不倒资产阶级教育的。”
  在回宿舍的路上,陈本凯说:“学习和政治不一样,不能用运动的方法进行。”我对李耀才说:“你的见解是错误的。”
  “怎么错误了?”他瞪大眼睛,木然地盯着我
  我说:“我有我的观点。”
  他说:“我们都是共青团员,我认为我的观点和你的一样。”
  “都是团员也有意识上的差别。”
  
  1958年9月18日星期四晴(第824天)
  午间,陈本凯让我和潘英喜把《朵朵红》的诗集编一下,准备参加系里的赛诗会。我写了一些诗,那都是有个性的,明朗生动的心曲,随便也奏了一首。
  忠诚地生活,这不是为了个人。如果是这样,心灵中的矛盾永远不会统一起来,只会使那个痛长到不可药救的地步。
  目前,我所担任的支部工作做得很好了吗?没有。个别谈话,几乎没有。
  听罗广武反映,孙正新的生活仍很随便。前天公社成立大会,他是知道的,就是没来,早晨又不愿起床。
  晚上,看影片《辽河在奔腾》,是辽宁制影厂出品。除了在解说和剪辑上有些缺点之外,应当说是好得很。它反映了辽宁人民为了实现总路线的跃进精神。
  东风社举行诗会,通知是用诗写出的。看完电影之后,我和小赵参加了诗会,一歌顺口溜:
  我们是诗人
  有颗爱国心。
  秉烛坐一堂,
  歌唱大跃进。
  
  一唱公社好,
  幸福快来到。
  一步上天堂,
  劳动是法宝。
  
  二来唱家乡,
  家乡变了样,
  采集百花籽,
  种在乡路旁。
  
  农场大课堂,
  永远不能忘。
  汗珠洒地上,
  希望结心上。
  
  再唱反侵略,
  立志上战场。
  为使后代安,
  砸死狗豺狼。
  
  必须用朴素的调子来歌唱,它不是装饰自己的玩艺儿,而是发自内心的语言,因而真挚,是真正的诗。形象奇丑、思想呆板、佶屈赘牙的东西不能去追求,它不能为生产服务,只能讨情人们的喜欢。
  我看到,只有写最短的东西,才能与现实的战斗任务相配合。
  
  1958年9月19日星期五晴(第825天)
  普通些,再普通些!这样,你就不用怀疑,你在别人眼中,是不是一个遭鄙夷的形象。有了这个品质,工作就有了本钱,犯了错误也容易改掉。欲望要打掉,为共产主义奋斗的意志却不能消退。
  学校找了五名同学,下午做训练,要我们去迎接南美的朋友。作为民族艺术的代表,我们班的“七仙女”又要下凡。我照样得去伴奏。
  站排到校部去,邵凯书记嘱咐我们一些话。他进屋的时候,微笑着面对大家,自己随便找了一个床位坐下去。我们大家都自动站起来,又自动地坐下。大家都很爱戴他。他穿了一身青泥制服,同样质料的八角帽。颈下的一个扣子开了,露出黑边白衣的领子。黑色的脸膛,一张果断而刚毅的脸,皮肤不很平细,目光锐利而严峻,讲话的时候,双目平视,下面的大部分眼白都露出来。手势一点一扫,然后说一名幽默的话,大家都笑起来,没有大首长那种高不可攀的派头。
  “明年是国庆的大庆,辽大以后接待外宾的事情将很多。”他说。“外交分两个方面:国家方面的来往,人民方面的来往。民间的来往要自由些。国家的外交辞令要有板有眼的。
  “你们不要怕。我们的觉悟比他们高。主动做他们的工作,影响他们,争取他们。
  “我们的外交活动对象有兄弟国家,可把沈阳市教育发展的情况告诉他们,现在有20所大学,50所中学。解放前中学生有5万,现在有27万多。”
  “来访的有一些朝鲜和匈牙利的朋友。你们要一视同仁。他们可是有心眼的呀!
  “拉丁美洲的青年可能中了一些反苏宣传的毒,他们看美国杂志、好莱坞电影。我们要了解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告诉他们:中苏是友好的。
  “他们会问你们有没有自由?你们可以告诉他,人民代表大会里有青年和妇女代表,问他们国家妇女有选举权吗?告诉他们要争取。
  “他要是问:‘你读过希特勒《我的奋斗》吗?’你就回答说:我不感兴趣;
  “他如果问:你们爱和平,为什么还要搞军训?你们就说:和平不是靠哀告而得,而且,我们要是想当兵,学校就答应我们;你们能这样吗?侵略者是欺软怕硬、得寸进尺的,它是纸老虎。美国对你们好一些吗?我们能给校长贴大字报,你们能吗?”
  邵书记讲完以后,我们开始学唱《国际学生联合会之歌》。
  本来张淑贤要和我们一起来的,因为赛诗会要借一个场所,到系里开介绍信。“我办完事出来以后,你们就没影了。”她说,“你们往哪里去了?我找也没找到。你们可真是死心眼,就不能派个人在门口等等人家!”
  大约吕云霞对她不满意了,她走到排后来对我说:“摔脸子,可真受不了,你也不是特意来晚的呀!”
  我说:“既然你知道是为了工作,谅解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感情总是不能平稳的。”
  “为了工作,就有不被理解的时候,这就需要忍耐、克制。不要总计较小事。”
  “我们女生就是这样,说来都叫人家笑话。”
  我说:“还好哭,像梁月。”
  “你看她哭过吗?”
  “倒是没发现,梁月为什么总是不愉快?”
  “不知道。从劳动回来之后她就这样。我看有这样几个原因:家庭困难,可她常说‘克服’,怎么还不能凑合三年?再就是为了工作,和王桂莲她们和不来。唉,你慢点走,我实在走不动了,最近检查腿部,可能有关节炎,走路膝盖和脚脖子痛。”于是我们放慢了脚步,队伍走头前去了。
  “还有一个原因。”她接着说。羞怯心理使她故意回避似的。
  “是关于洪文斌吗?”我问。
  “可能有点。她想接近,却不敢。她有资产阶级虚荣心。她说,在我们班,她绝不做头一对。有什么事儿,她也不对我们说。连她的好朋友苏本荣都不知道。后来她看出来了,就问我:‘梁月是不是为这事急躁?”
  
  1958年9月20日星期六晴(第826天)
  早晨训练的时候,连指导员滕云阁说:“同志们!我们要来个出奇的:中文系搞尖端——研究半导体,从烟筒灰中提炼锗,今天全片人员全体出动,我们一共需要900多斤锗。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与困难作斗争,我们每个人都来演一次包公。掏烟囱的工具自己想法子解决,我们还要保密!”
  吃完早饭,班内分成许多小组。有的说:“我带一些人到铁西去,我哥哥在厂子里,烟囱灰有的是!”王大中到南市场去与学校、浴池进行联系。我和小赵、张淑贤为一组,下街道去收集。
  高高的烟囱突然成了我们注意的对象。到第一医院的时候,工人很支持我们,让我们到锅炉后面去看。到了住宅,看见窗口伸出一个烟筒,我们走了进去,递上笑脸,说道:“大婶!我们是辽宁大学的学生,办工厂需要一些颜料。你家的炉筒我们给打扫一下,好吗?”
  “那不是我们的!”她说,“她睡觉了,叫她一下。”
  一个小姑娘叫了一声,里面的女人带着睡意,哼了一声。小姑娘说:“他们来掏烟筒灰。”
  “没有啊!”屋里的女人回答。
  我们往烟筒里看了一下,烟灰一朵一朵的,像黑玫瑰。奈何人家不让掏,三个人都很惋惜。张淑贤带气地说:“居民和工人就是不一样,大白天还睡觉!”
  我们来到橡胶厂。传达室的人有些愤愤的样子,说:“刚才你们辽大的已经来过人了!”
  我们又到了家属区。一个老大娘很欢喜地说:“男人们都上班,正着急没人打扫炉筒呢。你们弄吧,咱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我们卸下炉筒,放进纸糊的口袋里,用棍子敲,见烟灰落下去了,又小心地把烟筒给人家安回去。
  “不合适,这是少慢差费。”小赵说。
  听从他的意见,我们来到石油供销处。这里的大烟筒正在冒烟。掏了半麻袋,有20斤的样子。我们问他们:“你们烧的煤是哪儿产的?”
  他们回答:“阜新新丘。”
  “大爷,我们把这些烟灰背回去,如果可以,我们下次再来;如果有别的单位来要,请您告诉他:已经给我们了。”
  “好。”
  小赵背着麻袋,乐颠颠地说:“这下可完成任务了!”
  但是回校后一检验,只有纸袋里的二斤灰是合格的。
  下午,我们学习《矛盾论》,又来了收灰的任务。张淑贤站在校门口等着,有点被贬的样子。我和小赵不让她去,她偏去。
  “反正你去也没用。”小赵说,“腿痛,走得慢,反而影响我们俩。”
  “你们能行啊?”
  “行!”
  我们俩说着,又到上午去过的地方。小赵全身都钻到烟道里去了。我担心地问:“能进去吗?能喘过气来吗?”他退了回来,说:“不行,站不起来。”人已变成黑鬼了。
  我仰面退身进入洞中,再顺着烟筒的方向坐起来,半闭着眼睛,从四壁刮灰,灰呛得人上不来气。爬出来以后,小赵直门笑。才收了三斤。
  我们走在街上,小姑娘嘻嘻笑着说:“看啊,两个大花脸!”我们心里却挺高兴。
  “金大凯不是肚子痛吗?”小赵说,“董淑玉看他拿本书进图书馆了。”
  在明显的对比之下,这样的人显得多么渺小啊。
  王大中出去一天才回来。梁旭昌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他收集了三袋,问他:“怎么才回来,快去吃饭吧!”
  晚上,我们大洗一通。据大中说,化工厂很支持他们,让他们进了平炉里,还给点了蜡烛,“那灰真好,一朵一朵的,像豆腐脑”。
  
  1958年9月21日星期日晴(第827天)
  昨晚我都躺下了,陈本凯把我叫起来,说:“今晚要来一下子,你们人少,分开两部分,你担任四班长。”
  小赵告诉我,子夜觉是最甜的时候,军号在这时把我从梦中惊醒,穿好衣服就跑了出去。全营紧急集合。
  “同志们!”副营长于国范讲话,“现在三台子有敌情,师部命令我们急行军,执行战斗任务。注意三项:病号下去,一个不准掉队;第二,女战士编入后勤部;第三,全体官兵一定要有战斗配合,进军中,战斗员不准说话,指挥员不准喊口号。”
  队伍出发了。经过街灯,看见急进中散乱的人影一个个闪过去,迅速消失在黑夜里,只听见“嚓嚓”的脚步声。纺织娘的叫声没有了,远处的狗却狺狺而吠,走两三步就得跑一段。回来的路上,一气跑了三千多公尺。一些人被甩了下去。我当时只希望前头部队快点停下来,后来一想,我是班长,泄气影响不好,到底坚持下来了。外衣冒热气,内衣像水捞的一样。如果没有军事纪律,我不会坚持。唐院长说:体内的潜力和毅力能结合起来。这话万分正确。
  回到操场,副营长又开始训话:“同志们!我们完成战斗任务了。这次行军,使我们在劳卫制这个项目上都及格了。10公里走了71分多,有四个体育老师跟我们一起走,还有郭大夫也在行军队伍里。我们对他们表示感谢!”
  早饭后,又来一次紧急集合。营教导员说:“卫生工作是一次革命,党委昨天召开会议,特别研究这件事。我们认为,这是风俗革命,不要以为这是小事。我们辽大的卫生不及格,受批评,今后多咱打扫好了,多咱通知人家来检查。今后,卫生搞不好,要执行军事纪律!”
  听了市委书记关于卫生工作的广播以后,开始大扫除。我被分配去卖系里的杂志《高粱红》,和董淑玉一起。她对我说起徐婉来:“从大连回来以后,我们屋子里有股特别的香味,哪来的呢?不知道。每次扫除,徐婉都对陈绍英说‘不要动我的藤条小箱’。后来打开来,原来是一箱水果。她每天躲在被窝里吃,破袜子和梨核一起掉下来,睡在底下的人才倒霉呢;她还不洗脚,一说她就解释,最后还是不接受。何大姐能说她:‘徐婉,去洗脚!太臭了——你跟我瞪什么眼?’‘啊?我瞪眼了吗?’她说。她烫头,就是为了不洗头。一个月不洗也是那样。老穿人家李小玉的衣服。她俩到一起就讲谁跟谁能配得上,我们烦死了……我们女生的问题,不到班上解决不了。何华楠一睡觉,就叫我们老老实实的,有点声音,她就发火。有时,把门大敞开来,她站在凳子上说:请进吧!”
  谈到梁月,她说:“我们跟张淑贤都说好了,早晚我们得给她公开。非叫她做头一对!”
  谈到她自己,她说:“我很不愿跟男同学说话,任性,不爱学习。有什么事只好对母亲讲。母亲说我:‘你啥时候能长成大人哪?’父亲很早就喜欢她,不喜欢弟弟。”在商店里,挑了点花布,说是做不好。问我的看法,我真的提不出什么意见来。我买了一双广州出的皮鞋,花了12元钱。
  回来的时候,学《矛盾论》。我的矛盾却在梦中统一了。今天确实太累了,跑了几个中学,4中,31中、24中,把杂志请中学团委代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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