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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盖壤  阅读:51294  发表时间:2018-10-30 11:23:02
  3.
  下面的故事,是学校放秋假,三哥对我讲的。
  秋收以后,三哥又遇到两件麻烦事,都与沟里老齐家有关。
  原来,小凤结婚以后,齐恒广就不让小凤的妹妹上学了,叫她回家做饭。她爹说秋天是放柞蚕的旺季,齐恒广家里外头打理,忙活不开。那小姑娘叫小娟,才17岁,长相不如她姐,但是心眼挺实的,也不知是她姐透了什么话,还是无无形中受了她姐姐的影响,情窦初开之时,也暗暗喜欢上了三哥。农闲的时候,他们就到乡里文化站去搞活动,三哥一面拉二胡,一面跟小娟唱对手戏。晚上回家晚了,小娟一个人往沟里走害怕,都是三哥送她回家。一面走,一面练习跟唱片里韩少云表演的评戏《小女婿》唱段:小娟唱:“田喜哥你的对象找没找好?人家都说你眼光高。”
  三哥接着唱:“我的对象已经找好,远在天边近能搂住腰!”
  这词儿是三哥自己编的,小娟一听,红了脸,推了三哥一把:“你不正经!”
  三哥说:“你都问我三遍了,还不兴我回你一句呀?”
  小娟抿着嘴,喜滋滋的样子。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有了,只是没捅破这层窗户纸。后来小娟家出了点事,促使他们把关系定下来。
  原来,贾家沟这边就齐恒广一家会养柞蚕。岗北边的养蚕户比较多。岗北岗南合成一个生产队以后,为了方便管理,他爹与岗北的五户蚕农分到一个生产组。他管理的蚕场正好是跨着岗梁的柞树林,南坡北坡都有。9月下旬,他清理杂草,把每个柞树棵子下新长的草都用鎌刀割一下,免得柞蚕下地来做茧。如果发现哪棵树上的蚕太多,缺少做茧壳的树叶,就把大蚕连同树枝一起剪下来,挪到蚕少的树上去;还时不时地站到岗梁上,将大鞭子甩起来,打几个巨响,吓唬野鸽子、山鹊雀,别来吃蚕。那鞭子一响,四面的山谷就发出回响,一呼一应,听起来挺爽的。
  头一天,他见有秋蚕作茧了,第二天经过那里,发现先做好的茧丢了两三个;再到别处看,蚕茧也有丢的,东摘一个,西摘一个,不经意的话,还真看不出茧子丢了。明显是小拿小摸。岭底下有个名叫郭彩花的女人,三天两头到蚕场附近来采榛蘑,会不会是她呢?昨天她从蚕场经过的时候,齐恒广说过她:“大妹子,蚕场上忌讳邪味,你擦胭抹粉的,熏得大蚕都不吃树叶了!”
  那女人一撇嘴,说:“唉哟,郭大哥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要是这蚕场是你自家的,你的话还好使;现今都入社了,你说话可就不灵了。”
  齐恒广说:“那好,我去跟队长赵德明说去。”
  那女人突然变了个笑脸,说:“唉哟哟,一个山岗担两家,你南家,我北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俺还指望队长开恩,批准俺当家的孙木匠外出干点木匠活,工钱交给队里提个成,队里给他上工分,领点口粮,自己落点零花钱。你去告我的状,不就把这事搅黄了吗?”
  齐恒广绷着脸说:“这还差不多。”
  女人觍着脸说:“我就知道齐大哥不是那种不开面的人嘛!俺以后上山不从这疙疸过便罢,要是搭这疙疸过,就浑身上下洗个净,大哥不用鼻子闻,拿眼看看就知道有味没味儿了!”说着,眯缝着眼睛,扭着屁股走了。
  齐恒广知道这女人挺骚的,今天亲见。他咽了一下唾沫,看着她走远了。
  第二天太阳转西的候,齐恒广听见北坡的柞树有响声,他从树叶的缝隙看过去,见郭彩花在偷茧。他想:这女人的胆子也太大了,敢在大白天来偷茧,像蚕场是自己家似的。他没有吭声,绕到郭彩凤下山的小道旁,藏在树后面,单等她偷茧下山的时候,拿她个人赃俱获。不一会儿,郭彩花从山上下来了。只见她素面朝天,㧟了一个元宝筐,刚洗过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儿,绿色小袄从领口到腋窝的扣敝开着,露出白花花的乳沟,两个大奶子跟着下山的脚步,像兔子似的跳。这娘们是不是有备而来?老光棍不由得心跳加快,想入非非。等郭彩花走到跟前,他挡住了去路,说:“我说蚕茧天天见少,原来是你!”
  那女人一点也不慌张。笑嘻嘻地说:“郭大哥!我是给俺家的木匠弄点下酒菜,他一天二两酒,我寻思茧蛹怪新鲜的,炒上一碟,他不是更痛我了吗?没敢多弄,就够一顿吃的……”
  “你当蚕茧是你自个的了?弄了几顿了?”
  “柞蚕不是刚开始作蛹吗?也就弄过四五回吧!”
  齐恒广道:“说吧,是公了还是私了?”
  郭彩花忸怩作态,显得手拿把掐的样子,说:“你是喝过雄蚕娥酒的人,还能怎么了?”
  郭恒广故意拿把,说:“这可是你自己愿意的!”
  “哪能赖上你啊?”丢上一个眯睨的眼神。
  郭恒广心跳加快,一把将郭彩花摁到草棵里,忙活上了……一个说你怎么像个大犍牛?一个说你帮我醒醒雄娥酒;一个说我以后上山摘茧你不兴拦着我,一个说我在山上甩三鞭子,你听了信号,必须出来会;一个说你能不能把雄蚕娥酒匀出点给俺家木匠喝?一个说你还想一星管二、真他妈骚!一个说木匠养活我,想长久快活就别挑三歪四的,一个说这还差不多……两个人一递一句,做成了一笔交易。
  三鞭子响一般都是在午休,野外没人的时候。响得有规律,惹起了邓二添的注意。他曾拿小黄瓜撩过郭彩花。郭彩花说一根黄瓜就想占便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得手,从此他就特别关注郭彩花的举动。发现三鞭子响的时间有道道,那时鸟儿也累了,休息了,响鞭不一准是吓唬鸟的吧?齐恒广这两天也喜上眉梢,是不是有故懂?他从家里跑到蚕场,发现郭彩花一边提裤子一边往家走……
  邓二添把这事告诉了孙木匠。孙木匠这一天装着上工,躲在小树林里听了三鞭响,见老婆上了山。他跟踪过去,看准了时机,逮了个正着。两个人慌忙爬起来,裤子还没穿好,孙木匠一脚踢在齐恒广的小便上,痛得他满地打滚,“唉哟唉哟”地直叫唤。要不是郭彩花从后面抱住了孙木匠,他可能抡斧子。孙木匠对齐恒广说:“等着吧,我不把送进局子里,就不姓孙!”
  这天三哥正在山上割青柴——趁草木没落叶以前,把蒿草、荆条、榛柴棵子割下来捆好,码成一撮,当烧柴,要比冬天搂草省事得多。只见小娟喘着粗气,到山下上来找他,跑得满脸通红,急呼拉地说:“来林哥,不好啦!俺爹跟郭彩花搞破鞋,被孙木匠捉对了!孙木匠踹了他一脚,丢死人啦!他佝偻着腰,捂着裢裆,跑回家;瞪着眼睛叫我快去找队长,说到家来有急事。我跑到岗北,队长赵德明正领着人在平场院,说是秋收把庄稼都拉到岗北,当队长的心里踏实,好管理。我想,咱队庄稼地都在岗南,怎么在岗北平场院呢?我当时也来不及多想……赵德明到俺家,俺爹把我撵出来。我怀疑他们说的话跟我有关,躲在窗外听声。我听见我爹扑通一下给赵德明跪下了,一面打自己的嘴巴,一面说自个不是东西。”
  小娟介绍了事情的经过:“……那赵德明抠着挠着、细致掰印地问这问哪。谁先主动的?怎么脱的裤子?羞死人啦……俺爹说,他一怕磕碜丢不起人,二怕孙木匠告状,叫他蹲笆篱子,求队长做个中人,跟孙木匠私了。听说你对小娟有意,你求老刘婆子提亲,她早透过话了。赵队长说:‘大叔!这事你放心,第一,郭彩凤勾引你在先;第二,孙木匠外出做零工得我批准,他不能不给我面子;第三,事情宣扬出去他也不光彩……我帮你摆平这事就是了。’俺爹拿出两瓶雄蚕蛾酒,给赵队长一瓶,另一瓶求赵队长带给孙木匠,算是见面礼,如有别的条件都好说;还说小娟的事我还没敢跟她说呢,他妈的真碰上鬼了,俺家两丫头怎么都看上盖老三了呢?别的我不敢说,姓盖的是痴心妄想!就是拿撬杠撬,我也把她给别过来!俺爹说响鞭的秘密,十有八成是你透露给孙木匠的。因为有一天郭彩花下山,路上被你看见了……我绝对不相信来林哥你能干出这种事。刚才来找你的时候,路上遇见邓二舔了,他笑嘻嘻地问我:你家摊上好事了吧?他怎么知道我家有事?说不定这事就是因他而起!”
  三哥叫小娟在在青柴捆上坐下来,说:“公事和私事得分开说。哪里平场院的事,我得跟副队长尹文忠商量一下;咱俩的私事,得你自己拿主意。咱俩好了一段时间了,知根知底的,只是没明确,你岁数那么小,我没啥挑的;愿意嫁给赵德明,也是一句话的事。我只是告诉你,三鞭子的暗号怎么暴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就是知道了,也不会去扯烂污、当下三癞!你爹想拿你当筹码,你心里得有点数。”
  小娟挺坚决:“来林哥你放心,我不会嫁给赵德明,别看他是个复员兵,我可心眼看不上他;小个子、小眼睛,一说话小嘴揪揪着,横了巴叽的,动不动就教训人:‘知道不?’管多揿着头走道,仰脸老婆低头汉,看不透他的心。我这辈子非你不嫁,有婚姻法,我爹也不能把我咋的。”
  三哥说:“我也非你不娶,别看我腿有残疾,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两个人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4.
  三哥下山以后,直奔尹文忠家。尹文忠是个老贫农,土改时入的党,现在是金山村支部委员,是两沟生产队副队长。俺家和他家从互助组的时候起,就在一起种地,现在他当副队长,跑腿的事都交给三哥。他早年在长白山伐过树、鸭绿江上放过木排,到30岁才娶上媳妇,肚子里有不少故事。村里人东拉西扯,不是姨表亲,就是姑舅亲。我们称尹文忠为三舅。三哥问他:“三舅,知道赵德明在岗北平场院的事了吗?”
  尹文忠眉头一皱,说:“没有啊,你是听谁说的?”
  “是小娟告诉我的,她亲眼见,苞米稭子割了,楂子刨了,地垅平了,就剩上磙子压了。如果场院平在岗北,秋收以后,上场的庄稼家都得拉到岗北去……这怎么行呢?”
  他没说齐恒广搞破鞋的事。尹文忠说:“等我过岗北去问明情况再说。”
  第二天尹文忠对三哥说:“队长说了,修场院这点事,属生产安排,队长有权决定,连我这个副队长也不打招呼。这小子,三年兵白当了,办事还像一头犟驴,你说东,他非说西,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三哥知道尹文忠了解赵德明的小时候的老底。赵德明的爹当过土匪,一次端大地主冯老抠院墙上的炮楼时,被打死了,冯老抠把他爹的尸首点了天灯。赵德明的妈走道嫁给一个铁匠。他好耍钱,有一次掷色子,输得衣服、裤子都让人扒下去了,就剩一条裤衩,铁匠不待见他。土改时,赵德明和赵得信哥俩为了复仇,斗争会开完,一顿洋镐把打死了冯老抠;后来当了三年兵,复员回家,他哥是党员,当了金山集体农庄主任。赵德明虽然不是党员,大家觉得他毕竟在部队里受过教育,就选他当了生产队长。“没见过这么主观的。”尹文忠说。
  三哥看队长办事这么没商量,也很生气。两个小社合并的时候,大家就有意见。队长向着岗北的,盯着钱袋子,还要看住粮仓子,岗南的社员当然有意见了。三哥本来想安排下午割高粱,他带着气来到沟口的一个小土丘,土丘上长了一棵大橡树,树很粗,两人抱着还够不着手,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这里是乘凉的好地方。天不冷时,树下就是生产队开会的会场。沟里的人居住分散,出工前,也都集中到这里分配活计。三哥来到这里,对大家说,今天到河东地割高粱,割完了恐怕得运到岗北去。大家问为什么,他说队长已在岗北修场院了。一个叫马六子的青年说:“他妈的,秋收的粮食为什么要集中到他们家门口?干脆罢工,别干活了!”
  三哥对一个半大小子二牛说:“你去找赵队长来一下,叫他听听大伙的意见。”二牛跑到岗北,对赵德明说:“岗南的社员请你去说说平场院的事。你不去,要罢工了。”
  赵德明一听,说:“反了他们了。”急三火四地来到橡树下。到这一看,有十五六个劳力聚在一起,打扑克的、走五福棋的、用狗尾巴草编蚂蚱的……大家见赵德明来了,都放下了手里的营生。赵德明穿了一身发白的黄军装,肩上打了两个补丁,那是他身份的标记,觉得穿这身衣服说话挺压茬;小嘴一揪揪,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像咬住一根筋,狠呆呆地质问:“你们为什么不干活?这是什么行为?这叫反对高级社!知道不?是谁挑的头?”
  三哥说:“我们没说不干活,是对你决定在岗北平场院有意见,想听你解释。”赵德明说:“有什么可解释的?我一个队长,在哪平场院的都决定不了吗?你们有意见可以提,为什么聚众闹事?要是在军队里,得拉出去枪毙!知道不?现在是高级社了,要加强领导,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知道不?赶快下地干活去!”见大家不动弹,指着三哥说,“姓盖的!你是生产组长,又是民兵排长,你带头不听指挥,当刺儿头,小心挨处分!知道不?你知道什么叫命令吗?命令就是上级的令,指挥你的命!这是我们连长说的,知道不?”
  三哥也火了,说:“你不要扣大帽子!社员不是军队,干活吃饭,没拿国家的俸禄,少拿部队那一套吓唬人!今天割高粱,立马就有个高粱往哪里送的问题,我看你的令怎么指挥我的命!”
  尹文忠也来到会场,为了给赵德明一个台阶下,他说:“还是先干活吧,平场院的事慢慢商量。”
  三哥看出来,赵德明当面指名道姓地命令他,是想长自己的威风,灭别人的志气,说不定有小娟的因素,压他一头。大丈夫不吃这一套!他接过尹文忠的话头说:“谁爱干谁干,反正我是不干!”抬屁股走人。别人看组长走了,一个个都走了。尹文忠说:“你看这事闹的!整的啥事呀!”也走了。赵德明成了光杆司令,指着三哥的背影说:“你别太得意了,等着瞧!”他奔土城子方向去了。高级社的办公室在那边。
  赶上星期六回家,三哥把这事对我说了。我觉得三哥和岗南的社员有理。我说:“这事可能有两种说法,赵队长说你们聚众闹事,你们说是合理意见,上面领导一定会来干涉。怎么定性,事关重大。你得做好准备,先把大帽子给他掀一边,然后揭开他命令主义的假面具。赵德明只下命令,不听意见,很蠢。你得把反对在岗北平场院的理由说充足。”正好我书包里有一张刊登毛主席6月30号颁布的《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示范章程》的报纸,我和三哥仔细研究了章程的内容,三哥做了充分的准备。必要的时候,我就给他当律师。
  第三天,尹文忠没叫三哥挨家通知开会,而是亲自下通知。看来是把三哥当作当事方了。下午一点,社员都集中到大橡树下,我也去听会了。尹文忠掌握会场,请集体农庄主席赵德民讲话。赵德民是赵德明哥哥,也是复员军人。他先介绍乡里来的于书记。然后介绍一个民警,一个报社记者。于书记体格壮硕,眼睛挺有神,30多岁,表情很沉稳,总像琢磨事儿似的;中山装穿得很整齐,连领扣都扣着,不像一般农村干部总敞着怀。赵德民介绍他的时候,他向大家挥了挥手,作派很亲切。我细一看,他原来是我的小学老师,
  叫于岩峰。我在蛤蟆塘上小学时,是他教我们。上第一堂语文课,他说象形文字是从画画那里演变来的。接着他在黑板上画了三幅画,第一幅画的是一个秤盘,上面装了二百两银子;第二幅画的是一个水筲倒了,水洒到地上;第三幅画了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菜刀,在追杀一只鹅。他说这三幅,是在外面做工的丈夫写给妻子的一封信。他问大家:你们说这封信是什么意思?我举手,说:一秤盘银子,捎到(筲倒)了,大白鹅啊,你再跑我就杀了你!于老师笑了笑,说:你猜的不能说错,但你年纪小,不懂得两口子通信说的是私房话。接着他说这幅画的意思是:二百两银子,捎到了,我的妻呀,你想煞我(想杀鹅了)!同学们听后哈哈大笑。我当时觉得这老师真好,有知识,有趣味,特别亲切。后来调他去当土改工作队员。土改结束后,区里留他当了干部,现在是金山乡的党总支书记。
  只听赵德民继续说:“全省现在都成立高级社了,我们叫集体农庄,是比较先进的。但大好形势下,也出现了一些邪气。据你们队长赵德明反映,为平场院的事,有人组织罢工,有点意见就闹事。我们党办事是光明正大的,我们的态度很明确:第一,有意见可以提,第二,闹事是绝对不允许的。先提意见,后论是非,这叫先礼后兵,有什么话都可以讲出来。”赵德民看来挺有底气。
  尹文忠听出,赵德民有点吓唬人,弄不好,岗南的社员要吃亏。他不想把三哥推到前面去。磕了磕小烟袋,说:“人说话嘛,得实打实地说。成立高级社,岗南岗北两个队就有些差别,岗南的以种地为主,人多地多;岗北的人少地少,放柞蚕的多,据说收入不差上下,也只是个估摸,要到年底才能算出来多了少了。如果是收入差距太大,合并后平均算工分,肯定有人吃亏;岗南岗北相隔三四里地,两个自然屯,组织生产也不方便,大家都说成立高级社能不能缓一缓。乡里的意见是大势所趋,我们现在不成立,就落后了,不能当小脚女人,可以先把架子搭起来,具体问题以后再解决。就这么着,两队合并了,选了个队委会,赵德明是正队长,我是副队长,两个初级社原来的队委会也没解散,会计、保管员、生产组长都照常工作,一切都等秋收结算后再说。就在这时,出来一个平场院的问题。我去问赵队长:队委会没讨论,怎么场院就平上了?队长说他有权决定,我向大家把意见传达了,大家就来气了。”
  马六子插话说:“两小社合并以后,有三分之二的庄稼地都在岗南,庄稼上场,苞米、大豆、高粱都得从岗南拉到岗北,社员打场也得走三四里地去出工;打完场分粮的时候,再从岗北扛到岗南,这是干什么?有这么折腾人的吗?罢工的活是我说的,那也是气话,队长这么弄,你说这活该怎么干?”
  赵德明反驳:“不就是场院修在哪里这点事儿吗?说罢工不就是想往大里闹吗?你,葛来林,是不是你说的:反正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
  “是我说的,”三哥说,“我们没往大里闹,请你来不就是想说清这点事吗?可你为什么光逼着大伙干活,不让讲话呢?是话赶话把事情闹僵了的。你说什么是命令?就是上级的令,指挥我的命!还说是你们连长说的。毛主席不是那么说的,解放军一个团长给民兵作报告,讲到毛主席说:战争的基本原则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我寻思,你们连长能不听毛主席的话吗?电影里中央军连长拿着枪逼着国民党小兵喊:冲啊!谁后退就毙了谁!你像他那样指挥我的命,我当然不干了!”
  大家“哗”地一声笑了。赵德明脖子一梗,说:“就是我们连长说的!”大家又笑。赵德民有点不知所措,看了看于书记。于书记用手势压了压,说:“我听明白了,在哪里平场院,涉及多数社员的利益和方便生产的问题。你们认为在哪里平为好呢?”
  三哥说:“反正两队合并的事没利索,初级社的旧账还是各算各的,场院也各平各的,谁也不占谁的便宜。等年底结账以后,两套班子解散,重新选举,再统一核算。”
  “说得对!”大家齐声拥护!
  于书记说:“高级社刚组建,工作没理顺,不完善,是难免的。干部遇事要同群众商量,不要犯命令主义;社员要服从领导,积极参加劳动,这些要求高级社章程里都有,你们学没学呀?”于书记望了赵德民一眼,赵德民说:“看见乡里的通知了,还没来得及布置学习。”于书记说:“要快点安排学习,按党的章程办,不能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场院到底修在哪里,群众意见集中起来以后,你们队委会讨论一下再做决定。”
  大家一齐鼓了掌。赵德明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小娟今天也来了,远远地给三哥一个眼神,把手抚的胸前竖了一下大拇指,三哥点头。群众的支持和他的正气赢了这一仗。我没想到他能用毛主席的话揭穿关于命令的谬论。他有能力维权自辩,根本用不着律师。
  散会了,赵德民要送于书记他们走。我上前去给于书记敬了一个礼,说:“于老师!还认得我吗?”
  于书记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说:“哇!‘想煞鹅了’!你不是葛玉久吗?你家住这个队?”我说“是”。他对同来的另外两个人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到沟里随便走走。”接着对我说,“走,上你家去坐坐。”
  路上,他问我:“看你这学生打扮,是不是还在上学?”我说我在一高读书,高三了,过年毕业。他说:“过得真快,一晃这么多年了。看不出,你还是个大个子,有一米八?”我说:“一米七九。你那时讲的男人往家里捎银子的画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有意思!”
  于老师说:“难得你还记得,我也记得你是怎样回答的。这个故事又有后半截了,想听吗?”
  我说:“当然!”
  他讲道:“说的是张三叫李四捎银子,李四私吞了两百两银子,烧掉了那三幅画的信。张三得知真相,向县官王五告状。李四拿出一百两银子贿赂王五,请求关照。王五审问张三:‘你叫李四捎银子,有什么凭证?’张三说李四是他的朋友,没留凭证。王五说:‘大胆刁民,诬赖好人,打他五十大板!’张三白丢了银子,还挨了打,气个半死。你说他该怎么办?”
  于老师盯着我。我想了想,说:“看《水浒传》,武大郎被西门庆和潘金莲合谋毒死了,武松到县衙告状。县官不给武松做主,武松就自己解决了:杀了两个奸人,为兄报仇。”
  于老师点了点头,说:“张三后来参加了辛亥革命。杀了李四和王五,自己当了县长。他想,现在我有权了,当年损失了二百两银子,老婆也饿死了,我得把亏空补上,也开始贪污受贿,覇占了李四的女儿。”
  我恍然大悟,说:“明白了!张三和王五互换了位置,辛亥革命不彻底,旧贪官换上了新贪官,革命没改变政权的反动性质,成了张三和王五的翻牌游戏。像一位俄国作家说的那样:卑鄙的灵魂,摆脱了压迫后便要压迫别人!”于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深刻!近代史没白学。你现在学的知识,我是上党校学到的,还学了毛主席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于是想起了三幅画后面的故事。合作化后,农村基层的权力都转到干部手里,群众选他们来管,他们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真正的权力是在社员手里的,应当是民贵官轻。如果队长、社主任不懂这一点,拿地主那套办法,像张三、王五那样使用权力,不是也成了翻牌游戏了吗?许多干部没认识到这一点,毛主席经常给我们敲警钟呢。”
  正好我心有疑问,说:“于老师!我能提一个问题吗?”
  他说:“当然能。”
  我说:“您来参加会,是了解情况、解决问题的,怎么还带警察和记者来了呢?”
  于书记说:“这也是我的疑问啊!原来赵德民说你们这儿有社员聚众闹事,需要警察来维持秩序。赵德民跟乡里的警员是战友,他打电话要求警员过来一下。警员问我要不要去?我说情况不明,基层干部办事好来简单痛快的,一起去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吧。记者当时正在乡里采访,也跟着来了。到这来一听会,才知道是干部有命令主义作风,激化了矛盾,群众的意见是合理的。”接着他问我:“葛来林是你哥?”我说“是”。
  不一会儿就到家了。三哥见于书记到家里来,在园子里摘了几个没落园的西红柿,在小河里洗干净了,端到炕桌上。于书记坐在炕沿上,问起二哥的情况。三哥说他从部队转业后,就在建筑部门当木匠。于书记说:“你们家是工农联盟啊!”我说三哥腿不好,干农活挺吃力,他说可以考虑学点手艺,将来国家要工业化,农村人口会慢慢向城市转移,或是办乡镇工业,都要培养手艺人。最后对三哥说:“社员对你反映不错。赵德明说上级的令指挥你的命是不对的,该是干群打成一片,先让群众把意见讲完,然后才能一切行动听指挥;他说是连长那么说的,也可能不是假话。解放战争时期,有不少成建制投诚过来的国民党兵,编入解放军,赵德明编到那个连去的话,会感染些旧军队作风,也不奇怪,我需要找他谈一谈。集体农庄要成立监察委员会,对干部和社员不守规矩的做法进行监督。如果你当时不说谁爱干谁干的话,矛盾也可能不会激化了。”
  三哥说:“我也是年轻气盛,说话不过脑,脱口而出。”原来,于书记是来做思想工作的。我寻思,他这样亲民,何不把赵德明和齐恒广的丑事对他说说呢。话没出口,三哥就递眼神制止了。
  于书记说三哥“慢慢历练吧”。他要到赵队长家里去看看。我把他送到赵德明家。路上我问他:“于老师,你怎么知道群众对我三哥反映不错?”他说:“是老贫农尹文忠说的。赵德民前天向我反映了你们队的情况,我提议开今天这个会;正好看见尹文忠到乡供销去打点灯油,我随便了解一下情况。他说到了你三哥,虽然腿不好,出民工,当生产组长,都很负责任,能扑下身子干活,是个正派人。高级社搞得急了点,形势逼人,工作粗糙,我也有责任啊!”他说。
  我说:“于老师这么深入群众,还是我的好老师!”他嘱咐我好好学习,有条件继续考大学,不要急于回乡,多学点为人民服务的本领。我想,于书记是个适合当政委的好干部,有水平,也很有远见。
  5.
  学校放寒假时,已经到了1957年。我回到家里,又跟三哥睡在一个炕头上了。数九寒天,山沟里四处堆满了大雪,大北风嗷嗷叫,院子的秫稭“哗啦哗”响,小屋四壁挂满了霜,唯一有热乎气的地方是热炕头。夜里,我和三哥委在被窝里,把棉袄棉裤全搭在身上,戴着棉帽,还是不觉得暖和。刚钻进被窝,牙关直打战。三哥给我掖了掖被头,还是睡不着。说说话吧。
  我问三哥:“下午我见小娟姑娘来来了,说些什么?”三哥说:“秋收后打场,我扛粮,粮袋太重,一沉劲,把腿压骨裂了。可能瘸腿原来就有伤。在家养了三四个月了。小娟来看我几回,不是拿点山里红,就是拿把炒花生。今天来拿的是炒栗子,是她家房后那棵树上结的;怕她爹看见,装在两个裤兜里,一把一把往外掏。她戴着我给她买的花头巾,脸冻得通红,嘴哈着白气,说冻死我了!我把她的两手抓过来,放在胸口上捂,她像个小妹妹一样,头偎在我肩膀上。她告诉我,赵德明到她家去了,说是孙木匠和他爹的事摆平了,姓孙的敲了她爹100块钱,她爹保证不再跟郭彩花来往,孙木匠不再追究。她爹到药房卖了几瓶雄蚕娥酒,才凑足了这笔钱。
  “从那以后,赵德明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有事没事往她家跑,明是跟她爹唠嗑,实是打小娟的主意,找机会套近乎。他爹觉得欠赵德明的人情,逼她跟赵德明好好处,天天骂她不懂事。小娟心里明镜的,他一来,就躲到自个的屋里去。赵德明找不到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昨天,他像谈公事似的,把小娟叫到她爹那屋,说乡里正准备让集体农庄齐钱,要给各户安电灯,等各个生产队都通电了,集体农庄要办一个广播室,问她愿不愿意去当广播员;愿意的话,他就跟他哥说去。她爹对赵德明的提议分外热心,还没等小娟开口,就说:‘去呀,那有什么可说的!广播是个俏活,坐在椅子上,对着话筒说说话,就把工分挣了。你赵二哥为什么先跟你说?还不是为你好!’
  “小娟说她怕干不好。赵德明说广播就是照稿念字,知道不?念字会念不?小娟说通电这事八撇还没有一撇呢,考虑考虑再说吧。今天跑到我这儿来,问我该怎么办?我一听,挺为难的,赵德明提前来打招呼,明显是下鱼钩来了,上了他的套,不还这个人情,就亏了心。问题摆到我跟前了,我怎么办?如果我说不去,就得准备在这草房里结婚,万一我这腿不争气,干不了农活呢?还能指望小娟来养活我吗?她才17岁呀!要是结了婚,我就得一辈子呆在山沟里;集体不富裕,就得永远穷下去。就凭赵家哥俩把持农庄、生产队,处处谋划给自己捞好处、说了算,一句话一个‘知道不’地教训你,能把生产搞好吗?真是不甘心哪!
  “再说,她爹和我在一个生产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过这种日子两个人的压力该有多大!我得给自己找一条成家立业的路。现在年龄还不算大。像乡里于书记说的那样,我想学点技术,将就我这条腿。我一五一十地把心里话说给她听,跟她商量:她的事她自己定,结婚的事往后拖一拖,等个一两年,具备成家的条件了,再来娶她。小娟听我这么一说,说‘来林哥!我一定等你,不管他们怎么逼、怎么追,叫我干什么,我有一定之规,先把非你不嫁的话说在前头,看他们能把我怎么的?’我一听这话,心里真是温暖,上哪找这样的好姑娘啊?”
  春节过后,三哥向副队长尹文忠请了假,只身一人去了大连,投奔的是大表哥武庆云。解放后武庆云来到大连,在一个工厂当了车间主任,肠子做手术后粘连了,瘦得皮包骨,头发掉光了,不能干重活。说话还是着三不着四的,好撂大个,对三哥说:“得病当不了车间主任,叫我去打更。原来挣120,现在就给80,妈的,不如在家接活挣的多。”三哥说:“大哥,我跟你学徒呗,我这腿残废了。”“好啊,过了年你到大连找我,我教你!”
  过了正月十五,三哥拿了武庆云给他留下的地址找到他的家。后来三哥给我看了他到武家后,跟小娟来往的四封信:
  
  亲爱的小娟,你好吗?
  我已来到大表哥家。在他们的厨房靠墙给我安了一张床,拉上一块布帘,晚上隔开来睡觉,白天拉开来透光。他家有四口人,两个孩子,大的五岁,二的三岁。我到这才知道,他因在国民党时期当过保长,做过坏事,被定为历史反革命,正在厂里监督劳动。大表嫂正怀孕,干不了活,我就成了他家的保姆了。大嫂会缝纫手艺,主要是揽成衣铺的活来做,大表哥也会做一点。实际上他也只会缝纫,不会剪裁,这和他原来跟我说的不一样。不过,既然来了,先学会缝纫也是好的,以后再找机会学别的。
  家务活我也是第一次做,不会就问。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买粮、买菜、买煤球,大小伙子把家里的活全包下了。将来我们成家了,我还会帮你做家务,是不是?一想到你,我什么困难都能克服。我不在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想抱抱你。兄来林2月20日
  
  亲爱的来林哥:
  接到你的信,我掉了眼泪。怎么大表哥也骗人啊?总有人欺负你呢?想一想,你真的不容易。你走后,赵德明还是经常来我们家,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一来我就躲出去。昨天赶上吃晚饭,他来了,我爹问他吃没吃?没吃就一块吃点吧!他真不客气,说,是有点饿了。我爹逼我给他盛饭,我盛了一碗饭,怼在他跟前,就回自己屋里了。他拿起筷子就吃。他走后,我爹把我臭骂一顿,我气得大哭一场。唉,你没妈,我也没妈,没妈的孩子好苦啊!
  真的好想你!妹小娟2月25日
  
  亲爱的小娟妹妹:
  接到你的来信,我真着急呀,想来想去,还是一个老问题:我们能马上结婚吗?不能的话,眼前的困难,只有靠决心才能克服。
  说实在的,缝纫技术武庆云也没认真教过我,只在他假期和晚上做活的时候,我抱着他们的两岁孩子,在旁边看。到武庆云干不动的时候,他让我上来蹬蹬缝纫机。先学纫针、上线,再学扎鞋垫;然后是扎裤腿、袄袖,做裤衩、衬裤这样的小活,体会不同面料踩线的感觉。等把各种活计的套路、特别是贵重的料子活、泥子活弄明白了,我就回去。
  小娟妹妹,现在只有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一起度过难关。待两天,我把最基本的技术学会了,就回到你身边。
  盼望永远在一起的一天!
  兄来林3月1日
  
  亲爱的来林哥:
  我有点挺不住了。前天,赵德明又来到我们家,我正坐在炕上给我爹补一件小褂。我爹说:“你二哥是为你好,才三番五次地来探你的口风。”说着,我爹就躲出去了,给单独相处创造方便。我又要下地回自己屋。往地上一看,鞋被我爹踢到了赵德明的脚底下了,我要想穿鞋,就必得靠到赵德明的身边。我的火气一下冲到脑瓜盖上了,还有这样的无赖队长、下作的爹吗?我含着眼泪,两手抱着膝盖,恼怒地对赵德明喊:“你要探什么口风?说吧!”赵德明被我的大声吓着了,觍着笑脸说:“还不是上次我跟你说的当广播员的事吗?到底也没听你说个明白话。”我说:“我不是那块料!明告诉赵队长!我已是有主的人了,天下的姑娘有的事,别再在我身上打主意了!”他又装好人,说:“我也没说至准跟你处对象啊!你看这事闹的,好心赚了个驴肝肺,把我当什么人了?岂有此理!”摔门滚出去了。
  来林哥,这家我不能呆了,我想到我姨家去躲几天。
  小娟4月10日
  
  三哥写了封回信,说你先出去躲几天吧,我过两天就回去。他没有接到小娟的回信。4月下旬,三哥从大连回到老家,得知小娟去老古沟她姨家还没有回来。想去看看她,又不知道她姨家的具体地点。那是柳絮纷飞的季节,山上的达子香和喇叭花都开了,贾家沟一派春气盎然的景象。二哥已在丹东四道沟空二军的后勤处有了固定的工作,准备搬家到四道沟去,把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三哥面临一个最终的选择:要么跟二哥一起转为非农户;要么留在贾家沟,在三间草房里跟小娟结婚,永远当个农民。三哥决定不后退。二哥答应,花151元,买一台无敌牌缝纫机,先在四道沟揽点零活做,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等稍有积蓄,再和小娟结婚。
  大约是1957年6月吧,三哥挣了平生第一笔工资,他骑着自行车,乐颠颠地到第一高中给我送来20元钱。他说:“你快去吃小灶吧,肺病需要营养,别因病读书半途而废,过去我没力量帮你,一切好事都让一个穷字给耽误了。”说完这句话,他眼泪汪汪的。我估计他是为小娟的事伤心。就把他领到帽盔山下那片落叶松林里,坐在一块石头上听他倾述:“搬家不久,小娟跑到四道沟来找我,一见面她就说来林哥,你那么狠心,从大连回来你怎么不找我……我把她领到新家的后山上,坐在一棵放倒的木头上。她说:‘自从赵德明跟她处对象的目的没达到,他拿她爹就不当回事了,有意无意把她爹和郭彩花的丑事透露出去。走到哪里,人们都拿他爹像耍猴似的取笑。有这样的爹,她也没脸见人,躲到她姨家去了。我又没消息,她姨说,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吧。正好村里有个男的,是给五龙背绢纺厂开卡车的,25岁,她姨把他叫家来看了,人品还行。’小娟说得把过去的事做个了断再说。小娟听说我回来了,就按我留给尹文忠的地址到四道沟来找了我,她说她不能再等了,再也不想回那叫人犯堵的贾家沟了。我一看,是先结婚慢慢找工作,还是先工作,等条件具备了再结婚的老问题又提出来了,我能等,小娟却等不下去了。那就松手吧。我说:‘小娟妹妹,我现在的手艺学得半拉卡几的,你跟我还不得遭罪呀?司机是吃官饭的,每月都有固定收入,你如果觉得合适的话,就嫁吧,我现在的条件还是不好。’她一听,就哭了,我给她擦了擦眼泪,把从大连买的彩贝吊坠给她戴上了,说:‘吊坠上刻了一个小兔,和你的属相一样,就让这小兔保佑你一生平安吧!’
  “她一听,抱着我大哭起来,说:‘来林哥!你为什么不早要了我呀,我早想好了,什么都给你的呀!’三哥也哭起来,说‘傻妹妹!我能看不出来吗?男女那点事,农村孩子看牛猪马驴配种,什么都懂了。可人能和牲口一样吗?尹文忠曾说我太老实,把生米煮成熟饭,她爹能把我咋的?可我不能快活一时,害了你一生,咱们邻村就有个女的,先斩后奏怀上孩子,磕碜不起,上吊了,咱不能走她的路啊……你跟别人结婚,能过好就好好过,过不好再来找我……’我给她买了去老古沟的火车票,送她回姨家了。”
  我听后鼻子发酸,眼泪往下掉。突然想起三哥在乡书记面前给我递眼神的事,就问:“我当时本来想把赵德明和齐恒广之间见不得人事说出去,你为什么不让呢?”三哥说:“你没看出于书记是来做我思想工作的吗?赵德明除了犯官僚,我跟他没有私仇。他那些事只能算工作作风问题,会上解决了,没造成严重后果,也就不是大事了。他为搞对象吃醋踹了我一脚,只是个良心账,他承认了就是,不承认也没办法;他有心改,会自己对于书记说;他没心改,我揭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反正恶疮不会自己消回去,那就让它冒浓吧!赵德明、齐恒广、郭彩花三个孬种作孽,拆散了一对鸳鸯,也没挡住好人的前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臭扬千里。
  “说起来也不是坏事,小娟没依着他们的道走,现在嫁的这个男人有铁饭碗,不会过苦日子。我也解脱了,按部就班走我的路,少了一份牵挂;还有一层,如果你对于书记说了,说不定他在什么会上作报告,拿赵德明例子来说干部作风不正派,他们的丑事就闹大了,小娟爹能给赵德明下跪,说明他把老脸皮看得很重,如果寻死觅活的,我能对得起小娟吗?怎么的那也是她的爹,凭良心,我不能办那种事,所以没让你说。”
  多么好心的三哥啊!一切难心事都自己扛下来,把独立、道德、正派、善良坚持到底,就因为贫穷和残疾,跟两姊妹谈恋爱都没成功。我心疼他,也佩服他是农民里的好男人。他最痛苦的时候,先想到的也是别人,还有我这个小老弟。如果我再拿“天涯何处无芳草”的话来劝他,多么苍白无力啊!
  他和小绢的事就这样结束了。这年我考上大学,他送我一件亲手做的棉大衣,也是他第一件缝纫大作。这件大衣暖了我数个寒冬,最终改做我新婚的褥子。大学期间,他时不时地给我寄些零花钱。
  最终叫他成家立业的,不是裁缝,而木匠。手艺只能跟着机会走。他烧过锅炉,看过电锯。二哥在空二军工地当负责人的时候,招来一批小工,三哥也被招了进去。
  “去把那个断腿的椅子修一下。”领工的给三哥下达任务。如果三哥连把椅子都修不好,这活就别干了。三哥知道这是小考。常看二哥干木匠活,对斧、锯、刨、凿、钻等工具很熟悉。他照那破椅子的好腿描好了式样、尺寸,刨料凿眼,不到半天工夫,椅子修好了。用砂纸打掉旧色,上一层新色和油漆,破椅子就和新椅子一样了。领工的十分满意。
  经过半年,该评级了,领班有意让他带领一伙人,独立完成一个澡堂的施工,包下了立框、上梁、架檩、门窗、更衣箱等全部的木工活。不懂的地方回家问二哥。任务完成了,被定为6级工,成为空二军后勤处工地的正式工人,有了固定的收入。可以成家了。
  有人介绍对象,先领三哥去看。那姑娘叫王秀英,也在工地干活,正用灰舀给瓦匠上料。她中等个头,安详的眉眼,镇定的表情,虽不漂亮,看着很顺眼,不比谈过恋爱的两姊妹差。有个没脸的小子跟她撩闲:“妹子!累不累呀?给我点支烟,捶捶肩,我帮你干活!”那姑娘把一舀子水泥扣在他头上。众人哈哈大笑,姑娘却不笑,用袄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三哥一下子想起了贾家沟撩闲的“小黄瓜”。想:我有心软的毛病,这姑娘主意挺正,是个好帮手,她如果愿意,就是我媳妇了。1961年,三哥和这姑娘结婚了。困难时期,婚礼是一锅大米粥,几瓶啤酒,几盒烟。租房子住。
  夫妻有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两口子想,应该有自己的房子了。每天下班以后,会看见夫妻俩从建筑垃圾里拣砖石瓦块,用小车运到房场。不到两年时间,削平了半个山头,盖起了七间大瓦房。瓦房前面是两个梯田式的院落。上面的院子种花,下面的园子种菜。
  三嫂有吃生姜的嗜好,每顿饭三哥都在她面前摆一块姜。三嫂有血压高,三哥总是把药和水端到三嫂面前看着她吃,给她梳头。每当我来到三哥家来看望他们的时候,吃着他园子里原生态的黄瓜、西红柿,欣赏那盛开的各色鲜花,就心情大好。闲聊时,我问三哥:“拿以往中巴溜的地主生活与你现在的日子相比,也无非如此吧?”三哥笑笑说:“没想到,没想到啊!”他笑到了最后。一路走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展示着一个中国农民当了工人命运的改变,把顽强而善良的灵魂带出了故乡。
  我想,人性之欲,是有善恶之分的。纠结在故乡人们之间的善恶基因,深深地植根在故乡土壤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基因没有因政权和所有制的改变而改变,只为改变提供了条件。老旧的基因,仍然影响对人的评价,如故事开始提出的问题。实际上,是干活的供养了读书的。三哥们没有高调,而是跟上社会前进的步伐,恪守一个公民对国对家对人的良心、尽本分,做好事,不屈不挠地干活、拼搏,始终如一。他们才是共和国的基石,掌握着最朴实的唯物辩证法。
  我大学毕业后当编辑,从革命到改革,习惯了用更新的词汇去说主义、思想、计划、市场、一致……之类的话。对与错,都与故土的基因相关联。其中的是非善恶,必得受到他们的检验。我从摆脱体力劳动开始读书,到把脑、体劳动当作使命,不过是把人民的良心变为读书人的信仰和为谁服务的良知,重新回到干活吃饭的原点。财富是劳动创造的,有句话必须大声说出来“不劳动者不得食”!
  2018.8.24.沈阳三八南里写
  2018.9.9.毛泽东42忌辰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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