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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盖壤  阅读:51340  发表时间:2018-10-29 15:27:37
  苇叶书(短篇小说)
  盖壤
  我小时候一点也不乖,吃奶吃到三岁,五岁的时候,还很粘人、闹人,妈妈走哪我跟哪。我家里没有吃的了,妈妈常到舅舅家去借粮,我就跟妈一块去。
  舅舅五十多岁,留着稀稀拉拉的胡子,总是穿一身黑布大褂,背靠山墙坐着,腿搭在坑沿上,抽烟袋锅。妈妈进屋,他带搭不理的,脸也拉长了,不跟妈妈说话,小眼睛只盯着我说事儿。我不敢看他,躲在妈妈身后。因为这几天尽吃烂干菜烀豆腐渣,肚子里气多,不知怎么,放了一个屁。只听“吧哒”一声,二舅拔出烟袋锅子,说:“哎咳!这小孩有能耐,能在人前拿出一个屁!”
  他的那声“咳”,尾声挑的挺高。臊得我“哇”地一声哭起来,掉头往家跑。妈妈追着,说:“舅舅跟你说笑呢。屁是腹里气,‘福气,福气’,我儿长大有福气!”
  妈妈怕我跑丢了,一直追到家。
  粮食没借成,第二次还得去,我又跟着。因为妈妈说,父亲给舅家赶大车,粮食是他挣来的,虽然不到年底发劳金的时候,赊粮也不丢人。我有些仗义了。进了舅家,见他仍然拉着长脸,我也没怕他,倒像报仇似的,拿眼瞪着他。舅舅又找出我的毛病了:“你怎么又来了呀!瞪什么眼啊?鼻眼儿里的‘面条鱼’快游过河啦……”
  “面条鱼”是鸭绿江入海口产的一种半透明的白色小鱼,他说的是我清鼻涕快流进嘴里了。三月间天还冷。我穿的是好几个姐姐传下来的大襟棉袄,没有内衣,咣里咣当的,冻得出洋相了。没等妈妈拿手给我擦鼻涕,我就用袄袖使劲抿了一下,眼睛还是瞪着他。舅舅忍不住笑了,磕哒磕哒烟袋,对妈说:“又揭不开锅了是不是?”
  妈妈点头。舅舅到底开了面儿,借给我家半斗苞米。
  端午节那会儿,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妈妈又得去赊粮。由于上两次舅舅伤了我,我不想去了,也不让妈妈去。妈妈说不去吃什么?我抱着她的腿,就是不让去。妈妈照我的屁股打了两巴掌,说:“玉久啊,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她还是头一次打我呢。我放赖了,抓住她的手打滴溜。她往前走,我往后拽,拽不动就挠,把她的手挠破了,出血了。妈妈手捧我的头,哭了,说:“不去就不去吧!”
  妈妈拉着我的手,在家门口的草垛上坐下来,搂着我说:“是爹娘没能耐啊,舅舅瞧不起我的儿!”
  我知道我惹祸了,也心痛了。突然想起跟姐姐在苇塘里采的香蒲棒①能治伤,就一边哭一边往家跑。妈妈喊:“你干什么去呀?把那一打苇叶和剪子拿来,妈妈给你剪苇叶玩儿!”
  我拿来一根香蒲棒、一把剪子,还有一打苇叶。我把蒲绒抠下来,摁在妈妈的伤口上,说:“妈妈,都是我不好,挠破了你的手,呜呜呜……”
  妈妈拉我坐下,说:“我儿会治伤了,妈妈不痛了。我给你剪苇叶吧!”
  那是一叠在捶板石上压得很平整的干苇叶,妈妈把苇叶钉成了一打,20多张,前面的几张已经剪出了图案——人手刀口马牛羊……什么都有,跟剪纸一样,爹给它起名叫“苇叶书”。妈妈不识字。父亲上过二年私塾,他教我念《三字经》时候,妈妈也听会了,差不多能背下来。妈妈拿出一张宽宽的苇叶,说:“咱们接着剪。剪什么呢?就剪‘人之初,性本善’吧,说的是人小时候,知道行善,不像舅舅那凶样儿,冷言冷语的,气坏我儿了……”
  妈妈嘴里一面叨咕着,一面剪着。她剪出一个胖小儿,又剪出一个要饭的老奶奶,胖小儿把一块干粮递给了老奶奶……我抽泣着,但心顺多了,知道妈妈这是教我行善呢。我不忍心让妈妈为难了,就说:“妈妈,你去舅家吧,我在这等你。”
  “能行吗?”妈妈好高兴。
  “能行。”我嘴叼着“苇叶书”,手爬脚蹬,一下蹿到草垛顶上了,说:“妈妈你去吧,这草垛高高的,我在这儿看‘书’,你在村外一露面,我就看见了。”
  “玉久真乖!舅家离这三里地,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可不要乱跑啊,有事儿回家找姐姐!”
  我使劲点头。妈妈放心地走了。
  我用心看着妈妈的“苇叶书”妈妈“苇叶书”很神奇,拿起一片叶子通过空隙向外看,会看见许许多多经历过的事情。不知今天能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于是两手扯起苇叶,对准了天空。
  第一张苇叶是妈妈剪的一辆花轱辘车。我看到蓝蓝的天上,妈妈带我到鸭绿江口大苇塘去搂苇叶。冬天苇子收割了以后,人们都去搂苇叶和倒伏的乱苇杆,用来做柴火。妈妈安排我在塘里结冰的地方打陀螺。我一面用小鞭儿抽陀螺,一面瞅着妈妈干活。柴火搂了一大堆。
  爹爹白天给舅家赶车,傍晚把车赶过来干点私活。他们把柴火装上车,用煞绳和绞杠把柴火绑紧了,妈妈就喊:“玉久唉,回家喽!”妈妈坐在高高的柴车上,爸爸抱起我,举上车,妈妈接住,搂着我坐下。只见爸爸两脚叉开,站在车辕上,背靠柴草,一挥大鞭,一声“驾!”两匹马就嘚儿嘚儿跑起来,塘里的冰轧得咔咔响。车上虽然风大,我躲在妈妈的怀里还是挺暖和。我家这个草垛就是这么一车一车拉回来的。
  再翻一张苇叶,上面剪了只大螃蟹。天空里出现了夏天的苇塘,妈妈领着我到苇塘里打苇叶——包粽子用的——晒干了,可以到集上换点零花钱。我跟妈妈进了苇塘,看见一只青壳大蟹,我立即追上去,它一头钻进洞里了,我伸手去掏,妈妈说:“别掏!当心夹破你的手。”
  “我想抓住它,怎么办呀?”
  “叫它自己来找你!”
  妈妈折了一根柳条,撸下柳条的皮,搓成细绳,系在柳条的一端,又在洼坑里逮住一只泥鳅,撕两半,拴在细绳的另一端,放进水深一点的壕沟里,不一会儿,见柳条绳儿拉直了,妈妈慢慢把柳条往上提。一只大螃蟹露出水面,两只大螯死夹着泥鳅不放。当它发现上当,撒手逃跑的时候,没等掉进水里,妈妈就递上随身带来的柳条筐,把它接住了。妈妈用蓑衣草绑住了螃蟹的腿脚,那八脚将军就只有吐沫的份儿了。
  我一面看“苇叶书”,一面自言自语讲故事,不知不觉睡着了。
  麻雀叽叽喳喳吵醒了我。它们总是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聚集在草垛下面的一排大杨树上唱歌。不一会儿,它们不叫了,原来是妈妈从大杨树下走过来了。妈妈背着半口袋粮食。我急忙跳下草垛,接过妈妈手上的一个小柳筐。
  妈妈说“你姥姥背着舅舅塞给我五个粽子,过端午节我儿有粽子吃了。”
  粽子的香味从小筐里散出来。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也不应跟妈妈胡闹了。
  2014.2.8.
  ①香蒲棒一种高棵水草,结棒状穗果,可消炎止血。
  
  梦里山神(短篇小说)
  盖壤
  妈妈是得痢疾去世的,那年我5岁。临别时,妈妈挣扎着把一个海螺套在我的脖子上,说:“久久啊,妈妈不能疼你了,想我的时候,就对小海螺说说话,妈妈会听到的。”那小海螺是妈娘家的陪送。
  妈妈灵位的桌子很高,我踮着脚尖也够不着粗瓷碗做的香炉。五姐拿来小板凳,扶着我站在上面,给妈上了第一炷香。邻居大叔夸我:“到底是男孩子,多懂事啊!长大一定差不了。”
  妈妈死后的那个冬天,有件事把我的男孩心刺痛了。
  五姐用梨木给我刻了一个陀螺,表面光溜溜的,红红的,底下镶了一个钢珠儿。我稀罕的不得了,等不及要到冰上玩一把。我趿拉着五姐那双前头张嘴的鞋,跑出院子,在邻居小石头家门口显摆:“石头哎,出来一起打陀螺!”
  “吱呀”一声,石头家门开了一道缝,伸出一个小脑袋。人不出来,只对我上下打量;看够了,呲牙一笑,说:“嘻嘻,我才不跟小丫头玩呢!”
  “我是小小子,不是小丫头!”我争辩。
  “脑门上有刘海儿,后脑勺留个尾巴辫儿,身穿五花袄,不是丫头是什么?嘻嘻!”
  家里穷,买不起新衣,我总是拣姐姐的衣服穿。从大姐传到我这儿,小棉袄已经五花十色、补丁摞补丁了。大襟袄、拉带鞋……可不是小丫头打扮吗!不把我当男孩看,矮人一截,臊得我脸发烧,“噔噔”往家跑。
  五姐正在灶上熬猪食,我对她大喊:“我再也不穿丫头衣服了!我再也不留小辫了!”
  五姐那年只有十二岁。大锅里是干乎乎的榛菜叶,锅铲比她个子高,为了省点力,她站在锅台上搅拌着。烟气加蒸汽,呛得她直咳嗽,汗珠子从她乱蓬蓬的头发里流下来。
  我气乎乎地进了里屋,脱下棉袄往坑上一扔,去线笸箩里找剪子,要剪小辫儿。
  穷孩子穿不起内衣,空壳棉袄一脱,光溜溜的了,只剩妈妈给我挂在脖子上的海螺了。五姐夺下剪刀,抓起棉袄逼我穿:
  “冻着了怎么办?齁喽病犯了,喘不上气来,作死啊?”
  我挣扎着,就是不让她穿。五姐哭了,她一着急不抓别人,却挠自己的手。那双手挑水、搂草、做饭、喂猪……冻得皴裂红腫。我不忍心了,可是不愿服软,说什么也不穿女孩衣服了。
  “别理他!冻死你个小兔崽子!”
  坐在屋地条凳上搓草绳的父亲一声大吼,吓我一跳,不敢吱声了,只是委屈地流泪。我知道,爹打人挺狠的。
  五姐也怕爹打我,赶紧拽出一床破被披在我身上,哄着说:“就是嘛,是男子汉了,知道害臊了,怎么还让人家穿女孩的衣服呢?要是妈妈活着,才不会让小弟受这个委屈呢。你先用海螺跟妈说说话,我让你穿上男人装……”
  五姐的话说到我心里了,我眼泪哗哗淌,心里怨恨我的爹:冻我你不心痛?我拿起海螺,把开口的那一面对准了耳朵,想听妈妈说话;没听见,不由得伤心地叫了一声“妈妈,呜呜……”海螺光亮亮的,有火柴盒那么大,像个大大的金龟子,米黄色的表面,上面有几个乌黑的斑点。我的哭声妈妈真能听见吗?
  海螺里传来呼呼的风声,风穿过树林,树梢响起尖叫的哨子。没听见妈妈对我说什么。我哭累了,口干了,想用海螺刮窗玻璃上的冰花吃。玻璃有手帕那么大,镶在纸糊的窗户中间,是用来向外扒眼儿看的。今天的冰花是一大片森林,原来风声是从那里传来的。森林一色是挺胸拔脖的红松树;林边有一个湖,湖面的冰锃亮锃亮的。从湖左边向右转着看,先看见的是手拉手的芦苇,秋天芦花飘走了,剩下的芦穗还在风里扬着小旗呢;再往下,能看见湖岸上一撮一撮的蓑衣草,头顶着雪帽儿,一排排的,像大蘑菇似的,全冻住了。最后是邻家大叔的瓜窝棚,背靠湖,面对着瓜地,是光腚小孩夏天偷瓜吃的地方。冬天不用看瓜了,瓜窝棚还撮在那里。
  哦!我家附近的风景印到冰花上了。往常,如果想往外看,得用嘴哈出一个洞。今天我不忍心哈洞洞,也不忍心刮冰吃,当没人疼我的时候,到冰花那地场去散散心,挺好的。我拿起梨木陀螺,真的跑到冰花世界里面去了。我站在湖面上,用麻绳小鞭子在陀螺上缠了几圈,冷丁一甩手,陀螺就在冰上嘀溜嘀溜转起来,再抽上两鞭子,陀螺变成了一个旋儿,悠悠转着,一圈一圈的,嗡哇嗡的响。
  有两只花喜鹊站在树上看我玩。树林里又刮起了一阵风,喜鹊受了惊,扑楞楞飞起来,林地上有野鸡蹿上林梢,摇落了树挂和枝桠间的一团团白雪。我知道要有野牲口出来了。过不一会儿,果然跳出一只大老虎。我吓坏了,赶紧往瓜窝棚那边跑。
  大老虎并没来追我,而是走到冰上,眼盯盯地看着陀螺。我担心:老虎会不会叼走我的陀螺啊?老虎没动我的陀螺,反倒跟着陀螺戏耍起来,陀螺转到哪儿,他就跳到哪,然后乐滋滋地看。等到陀螺转得慢了,老虎就长吹了两口气,陀螺又飞转起来,并且飞上半空,又落在冰上。真奇怪:老虎也喜欢玩陀螺吗?挺会玩的呢!它像个大猫,也许不会害人吧?
  又发生一件怪事:我脖子上的海螺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老虎手上了,只见老虎把海螺架到悠悠旋转的陀螺上,海螺像小船似的摇晃着。老虎跳上了海螺船,那船就大了大,老虎招呼我:“你,男子汉!上来!我带你见妈妈去。”关东人管老虎叫山神,眼前的老虎莫不就是山神?好大面子啊——山神接我去见妈妈,我一百个愿意,竟顾不上害怕,跑到湖边,一个高儿蹦到海螺船上,海螺船又大了大,正好能装下我和老虎。
  旋转的陀螺载着海螺船飞上了半空。飞过红松林,刮散了树上的雪;越过橡树林,干巴巴的橡树叶哗哗响;飞过一片白桦林,远远地看见:一只大老虎和一只小老虎,正趴在一个山洞口晒日阳儿。那只小老虎偎在一个女人的腿上打瞌睡。
  海螺船落地了,陀螺回到我的手上,海螺又挂到我的脖子上。山神老虎走到洞口趴下。我仔细一看,女人原来是妈妈!难道妈妈没有死?她对我说话了:“久久!你怎么光着身子跑出来了?”
  小老虎不怀意好意地笑了笑,说:“光身子好,吃起来方便。”
  女人拍拍小老虎的脑袋,说:“别吓唬他!他是我儿子。”
  我跟斗把式地跑到妈妈身边。妈妈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把我的脚放进小老虎的身子底下。现在暖和多了。我说:“妈妈!是你叫山神老虎接我的吗?”
  “山神老虎自己要去的,他好像知道我想什么。”妈妈说。
  我开始诉苦:“妈妈!我没有衣服穿!”
  “哦,姐姐的小棉袄你穿够了吗?没有办法呀,孩子!你知道家里有多穷吗?靠你爹扛大活根本养活不了全家。你爹一到没吃的时候,就会卖闺女,大的卖完了,得一点彩礼,养活小的;一个一个地卖,一个一个地养活着。现在就剩你五姐了,你忍心卖了她,换一件男孩的棉袄吗?”
  妈妈死后,五姐就像妈妈一样疼我,我怎么会忍心让爹卖了她?我哭起来,答应妈妈再也不挑衣服了。
  “妈妈,你怎么会在这里?”
  妈妈说:“我死了以后,魂儿在树林里悠荡,遇见了山神老虎。老虎把我截住了,说:救救山神娘娘,她难产了!我说我是鬼魂,没有救她的力气。他说:你不许死,我说了算!他领我到了这个山洞。我帮山神娘娘接了生,就是眼前这个小东西。它的脚淘气扎伤了,是我给他包扎的。你不知道吧?生你几个姐姐的时候,都是我自己接生的。现在,小老虎长大了,伤也快好了,我要离开这里了,山神不能保佑我永远不死。”
  这时我才发现:小老虎的一只脚用布包着。
  我说:“妈妈,我还能看见你吗?”
  “我会变成天上一颗星星。再想妈妈的时候,就去看天上的星星吧。你爹,你姐都不容易,你不要再为难他们。男人想做大事,得暂时忍着点,穿女孩衣服你也是男孩。没光屁股就不丢人。你该回去了,别叫爹爹、姐姐为你担心。我给你和你姐一人一件礼物,回到家里就会看见。”
  我看见老虎们站起来。山神老虎驮着妈妈,山神娘娘驮着小老虎,一齐回山洞了。那阵势好像山神不是老虎,倒是妈妈。
  长时间盯着冰花看,我有些累了,不知不觉趴在窗台上睡着了。披在身上的破被滑落了,我感觉身上发冷,激灵一下醒过来。五姐欢喜地对我说:
  “醒了呀!看看我给你改做的小棉袄,是男式的了。”
  我原来穿的小棉袄已经由右胳肢窝开襟变成前胸开襟了,纽袢纽扣挪到了中间。原来红的、绿的补丁全都变成黑色的,小棉袄上的花布补丁跑到姐姐的裤子上了。原来,五姐把自己的黑裤子剪下来的布补到我的小棉袄上,把小棉袄上的花布替下来,缝到自己的裤子上了。
  我乖乖地让姐姐把改过的小棉袄穿上,起身一抖落被窝,掉出来一副手套和一个坎肩。姐姐问:“哪来的?”
  我一下想起妈妈送的礼物,趴在姐姐的耳朵上说:“我梦见妈妈了,这是妈妈给咱俩的礼物。两件东西先尽姐姐挑。”
  五姐反来复去地看。手套和坎肩都是虎绒织成的,发着金褐色的光亮。五姐想都没想,把虎绒坎肩穿到我身上了,接着拿起手套呆呆地看。我看见她手上的裂口还在淌血,那血沾到我的小棉袄上了。我心里好不过意,要把手套给她戴上。五姐没把手伸出来,而是说:
  “这是用老虎换季褪下来的虎毛织成的,这么珍贵的虎绒手套,我怎么舍得戴呀?留作纪念吧!”
  2013-5-20
  
  乞儿和老狗(短篇小说)
  盖壤
  爸妈去世后,小邦靠要饭活命。他蓬头垢面,破衣褴衫,一个破筐挂在肩上。叔叔不管他,他的堂兄,名叫山子的,编了个顺口溜笑话他:“郭小邦,大筐,狗一咬,脚底儿忙,给块饼子嘴一张。”小邦当做没听见,唱着《小五更》走远了。
  9岁那年夏天当午,他坐在一棵大橡树下吃要来的苞米饼子,沟里人家传来敲破犂铧的当当声。铧铁是挂在树上的,山里人家弄动静吓唬野狼、狐狸、野猪什么的。乞儿想:快点吃完,离开这里。
  这么寻思着,乞儿听见旁边柳树茅子里有动静;他向那边扔了一块石头,为自己壮胆儿。不一会儿,传来呜呜声。乞儿好奇,慑儿悄儿地走过去看,发现树丛里躺着一只老狗,病歪歪的样子,涎水打湿了身上的毛,看样子是被别的狗或是野牲口咬过。老狗一身黄毛,黑脸儿,大头。乞儿一下想起来,这不是沟里一家猎户的狗吗?冬天的时候,他曾亲眼看见老狗与野狼在雪地厮打追赶的情景。乞儿听说老猎户去世了,老狗没家了吧?这老狗张着嘴喘气,舌头伸得老长。一只绿豆蝇在它头上飞来飞去,老狗不停地用爪子打,干扒拉打不着。嘤嘤嘤,嘤嘤嘤……老狗好烦,没有办法,打累了,索性让绿豆蝇落在头上。
  “别动,我来帮你!”
  乞儿伸手在老狗头上一扫,绿豆蝇被捉住了,一甩手,狠狠摔在石头上。老狗安静地闭上了眼静,舍不得地看了看乞儿另一只手上的大饼子,终于无力地睡了。
  乞儿回到大橡树下,吃完剩下的半个饼子,想走,却不爱动,迷迷糊糊也睡着了。不知睡了多长时间,觉得脚前有毛茸茸的东西在动,睁眼一看,是那只老狗,在他的脚前嗅来嗅去,用舌头捡吃掉在地上的饼渣。这是一只高大的土狗,虽然病饿,也不减威武,眼睛发出冷冷的光,吃完饼渣,那冷峻的目光变成一丝乞求,向乞儿摇着尾巴。乞儿拍拍老狗的头,说:“饿了吗?我没有吃的了,没有了,今天我只要到一块大饼子,刚才都吃光了。”
  老狗还是乞求般地看着他。乞儿又说:“你不信吗?没有了,没有了,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乞儿抖了抖他的要饭筐,又翻开他的破衣兜,掏出一枚拴着红绳儿的硬币。乞儿说:“哦,我身上就剩这一角钱了,是妈妈活着的时候,过年包在饺子里,让我吃到了。虽然它没给我带来好运,可它是妈妈留下的,觉得孤单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会感到妈妈还陪着我,所以是不能够吃的,也是不能丢的……”
  老狗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在他的前面趴下了,眼睛还是看着他,表情是那么柔和。乞儿有些不忍心。他忽然想起来,穷人家小孩子不小心大便拉炕上的时候,都是唤来家里的狗吃掉了,舔干净。是不是可以帮老狗一下……于是他去解手。
  乞儿起身,钻进了苞米地,蹲了下去,老狗跟过来,趴在地垅沟里等着……老狗的饥饿就这样解决了。乞儿心里挺满意,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容易就帮了老狗。他回到大橡树下,拿起他的要饭筐,准备离开。他心里有点不自在:让英雄老狗吃屎,对不住了,没办法啊!赶快走吧,免得不好面对……
  可那老狗总是跟在后边,不想离开他。乞儿说:“你跟着我没好日子过呀,我没有家,你找吃的比我容易多了,就不要跟着我了……”
  乞儿跑了几步,想甩开老狗。跑出去不远,见老狗还是跟在后边,身子摇摇晃晃,舌头耷拉着,目光还是恳求:留下我吧,留下我吧……
  乞儿停下来,拍着老狗的头说:“看来你也没有家啊,那就跟着我吧,咱俩好在是个伴儿,我若收了你,就得照看你,刚才……有点对不住你,天气这么热,我们到小溪里去洗个澡吧!”
  乞儿领老狗穿过苞米地里的小毛道,来到溪边。溪水清亮亮的。水浅的地方,能看见水下的白沙,上面游着刚出生的小鱼。乞儿脱光了衣服,拔下一撮马莲草,在水里涮巴涮巴,用马莲根做成一个刷子,把老狗拉到水里,用刷子给老狗清洗。一边洗一边叨咕着:“咬架留下的口水把身上的毛粘成球了,你的臭嘴也要洗一洗,洗完了我们来捉鱼,给你解解馋。”
  流水在小溪拐弯的地方冲出一个坑,坑里的水碧绿的,乞儿跳进深水,洗了个痛快。
  他上岸把衣兜里的硬币掏出来,放在石头上,把上衣的四角各绾一个疙瘩,做成一个网兜;再捉住一个蜢蚱,拽去六条腿,拔一根狗尾巴草梗拴住,另一端绑一个石头,放到网兜中间,把网兜放进深水里。蜢蚱诱饵在水里晃晃悠悠,不一会儿,引来几条两寸多长的白漂儿鱼。乞儿慢慢把网兜提出水面,捉住了三条白漂儿。乞儿把鱼倒在地上,示意老狗快来吃。白漂儿小鱼跳了几下,老狗一口一条,全吃掉了。乞儿又去抓……
  从此,乞儿和老狗成了朋友,互相陪伴着。
  大橡树所在的地方叫劈柴沟。从沟里往沟外走,有一片开阔地,地中间有一处破房场,那里原来有两间草房,曾经是乞儿借租的家。爸妈死后,小草房没人住了,被房东拆掉了,只剩下一个房壳。乞儿选了一个断墙角落,搭了个小窝棚,就算是家了。乞儿跟老狗住在一起。乞儿出去要饭,老狗也跟在后面。乞儿不让它靠前,怕的是走近谁家门口,人家的狗出来打架。乞儿要来的食物都与老狗分着吃。老狗日渐强壮起来,有时他们一起奔跑、追逐,做各种游戏,乞儿把食物拋到半空,老狗跳起来接住,那是他俩最开心的时候。
  这一天,乞儿要来一碗粥。他往葫芦瓢里倒出一半给老狗吃。自己把剩下的半碗粥喝了,还有点粥粘在碗底倒不出来,他掏出硬币刮下来往嘴里送,一不小心,硬币咽到肚里了。妈妈唯一的遗物没有了,这是个纪念物,也是个稀罕钱,没了它,乞儿空落落的,好几天都不开心。过了一天,他忽然想起,吃进肚里的硬币会拉出来,于是去寻找。大便没有了。乞儿断定是被老狗吃掉了;当然啦,老狗如果吃进硬币,也会拉出来,可是,寻找老狗留下的狗屎,是很难的啊。再说,如果老狗找屎吃,说明我没照看好它……乞儿心情真不好。
  老狗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也闷闷不乐。不久又病倒了,不能跟在乞儿的后面去要饭了。乞儿对老狗说:“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吧,我去要点东西就回来。”不久,乞儿带回两个苏叶鉼,乞儿拍着老狗的脑袋说:“老狗啊,这是香香甜甜的苏叶饼,正好你一个我一个,吃吧吃吃,吃饱了身子壮起来,病就好了。”老狗用鼻子闻了闻苏叶饼,又闭上了眼睛。乞儿也不想吃了,自言自语地说:“老狗啊,你不吃东西怎么活下去呢?我没埋怨你吞了我的硬币,你不要怪自个儿,快点好起来吧,我不能没有你啊!”
  乞儿把苏叶饼撕成小块,送到老狗嘴里,老狗吃了。乞儿高兴得不得了。只是老狗的病总也不见好,骨瘦如柴,身上的毛也粘耷耷的。近来还有个奇怪的毛病,每当月亮升起的时候,它就对着月亮叫。乞儿的小偏厦晚上常能听到野狼噑,自从老狗住下来以后,再听不到狼叫了。这样子过了一年。乞儿已经习惯了夜夜平安和有狗叫的日子。
  又一个圆月升起来,今晚老狗没有叫,只在嗓眼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乞儿并没在意,闭上眼睛,一面抚摸老狗的头,不知不觉睡着了。睡到半夜,到偏厦外面撒尿。他不知道一只狼正几天几夜观察着小偏厦里的动静。狼感觉老狗连叫的声音都没有了,便趁机下手了。它从破墙豁口那跳过来,向瘦小的乞儿扑去,乞儿“妈呀”一声,倒在地上。狼正要掐住他的脖子,只听老狗一声怒吼,蹦了出来,一口咬住狼的喉咙。狼感到窒息,拼命蹬他的后腿,把老狗的肚皮给撕开了,老狗忍着疼痛,就是不松口。狼断气了,老狗的血流完了,狼和狗同归于尽。
  乞儿一口气跑到叔叔家。天亮的时候,乞儿领叔叔来到小偏厦察看,那个堂兄弟也跟了来。只见老狗和狼都倒在血泊里。堂兄小山子眼尖,看着老狗开了膛的肚子里有一个圆球似的东西,失声喊道:“有狗宝!”
  他一把抓起那个圆球,被黑血裹着的球球拖着一截红线绳,有鹅蛋那么大。乞儿一眼认出来,那是穿在硬币上红绳。一定是老狗吃屎吞了硬币,硬币缠绕了红头绳,搁在胃里生成了狗宝。乞儿对堂兄说:“给我吧,狗宝里有妈妈给我留下的稀罕钱!”
  “是我先发现的,为什么给你!”堂兄瞪着眼睛。
  “我舍不得妈妈给我的纪念物……硬币给我,狗宝给你还不行吗?”
  “不给!”
  叔叔看不过眼,斥责小山子:“什么你发现的?老狗都是你弟弟养活的,它身上的东西怎么成了你的?要脸不?”
  “什么破玩艺儿!不给我,你也要不成!”
  小山子把狗宝摔在地上。狗宝摔成了两半,露出了里面的硬币。叔叔打了小山一巴掌,捡起了狗宝,对乞儿说:“狗宝虽然两半了,还是挺值钱的,卖给中药铺,一两狗宝值一两黄金呢。”
  乞儿说:“我只要硬币,小山哥哥喜欢狗宝,就给他吧!”
  乞儿把硬币珍藏起来,在院子里挖个坑,埋了老狗,叔叔帮他剥了狼皮,煮吃了狼肉。
  土改的时候,农会把小偏厦所在的地块分给乞儿。埋老狗的地方长出一个榆树,上面结满了榆树钱儿,乞儿看着榆钱儿,好像所有的榆钱儿都像妈妈的硬币。
  2014-8-18
  
  1955年日记
  
  1955年8月10日星期三晴(第1天)
  前天立秋,天气果然有些秋意了,除早晚爽神的清风,我看见街旁的一株凤仙花,花瓣落了一地,茎上结了累累的荚果。
  我想,该追述上学期的一些事。那几天,顶风冒雨地为还清学校的伙食费奔走,后来闹了几天思想情绪,连写日记的心思都没有了。
  我常常要面对这样的现实。没有纯粹无瑕的人,没有不自私的人,我的见解是针对每个人说的,至少,在他们的一生中是会有的,但我不能对别人讲,因为这里有着容忍错误存在的意味,有谁也不用说谁的意思。
  老师的鉴定说我“死沉沉”、“不开朗”之类。偏科,老师也不喜欢。我想,我有感伤的理由。我沉默,这是我的性格,非外力所能改造的。这有什么坏处呢?我不明白。
  我不愿在生活中寻找苦恼的事情了,想不开的事就不想好了。在生活中,我要有防御和武装。只会发怨言的人是软弱的人,要做生活的主人、热爱生活的人,到处会发现生活的乐趣。
  
  1955年8月19日星期五晴(第2天)
  我的名誉观念是死去的明中大哥给我的。他离世的那年,我已满12岁。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就敬佩他那威严的样子。我知道母亲是很爱他的。若是哪个春节他没回家,母亲会在院子里焚香叩头。每到年根的冬夜,全家人都会仔细倾听院子里的动静,只要听见有皮靴踏响石階的声音,那是报告大哥回家了,全家人都会开门迎接。我也会在羞涩中问一声“大哥好”。他的归来,给全家贫穷不堪的生活带来许多快乐。一个穷家子弟能当官,即或是一个官职不高的陆军少尉,也算得上一件新鲜事儿。他对邻家的态度仍保持着谦逊和质朴,得到了许多夸奖。他为家人和亲邻消除了许多不平之事。每次他穿着军衣,挎着军刀,在街上以军步行走的时候,遇到下士会向他敬礼。在伪满官官相制的等级下,他是活得不坏的,使我心服,他也告诉我生活的道理,要我好好读书。他用日语教我唱歌(他的日语说得不赖),后来国民党来了,他又开始教我英文字母了。他是一个在贫穷的压迫下,追求更高生活的人。他是一个会适应社会的人。
  父母去世后,我在缺少父母之爱的孤苦中,在穷极无告的环境下,挣扎着,探索着,为的是“光宗耀祖,流芳百世”。我的野心比哥哥更大些。在幼稚的心灵中,缺乏分析能力的我,哥哥,一个榜样,无意中给了我影响,时光留给我的惟一礼物,就是靠奋斗求生路。
  我对他仍然是尊敬的,一是他的苦学精神,虽然他“往上爬”,。他爬上之后,并未变质,做父母的也能得到安慰。
  我的沉默,是从中学时代开始的,累、贫、心思重、人性冷淡。小学,在家吃过饭之后,来到学校,那便是一个欢乐的世界。小学学杂费不用交,我不用向别人乞求——这是我最厌恶的啊。我的困境无人过问,也只有沉默寡言了。我不让人来同情我。
  经过一个动乱的时代,我没有辍学,在家里放过猪,放过牛、放过蚕,看过糜子,有过幻想。曾因为任性、倔犟,挨过父亲的打,曾想一怒辞家远去。那种清泉沐浴、吃野果,掏鸟蛋的日子使我怀念。怀念孩子世界的单纯、无愁。
  在小学,我的身体并不坏。初小四年我曾是短跑选手,在高小五年儿童节那天,我被选为模范学生受到奖励,是少先队的大队副,在高小六年级时当过班长,直到小学毕业。考入中学以后,以性格沉默为由没当干部。我仍然是在暗中进步的,在1952年12月14日加入了青年团。平时不讲话,能为正义辩护,向王、萧、林某小集团作过斗争。在我的回忆里,对教师宿舍里的那次团会有着深刻的印象,纵然沉默,也并不使我落后。我在沉默中感悟着真理。
  
  1955年8月29日星期一晴风(第3天)
  一连月余未雨,庄稼都焦黄了,点上火就能呼呼着。昨天又刮起满天的西北风,越感有些秋意了。往年到8月间才能吃上糜子,今年才七月七,高粱已晒红米了。河上风来,柳叶翻飞,一片灰白。
  暑假快结束了。这个假期过的还不错,除了零星地看了几本书外,还写了几段习作。暑假的前半是在故乡安民山二姐、三姐家度过的。那是一个背山靠水的地方,鸭绿江在此处放宽了江面,湉湉的流着,后面就是安民山,山不高,有几株疏树,站在山上,极目远眺,南是稻田,如一片翠黛的海,到遥远;再往南看,我悟出“濛濛白雾江面”的句子。白帆飘动,梭行在雾中。
  故乡没大变。那山脚下的三间草房,是我幼时居住的地方,现在安上了玻璃窗,它的东头又接了一间房,想是房子不够住的缘故,房东面山头上的柞树,还是老样子,挺立着。
  大约是感冒了,身上无力,不写了。
  
  1955年8月30日星期二晴(第4天)
  我想说,天气也是“诡计多端”的,前几天还热得好好的,马上就翻了脸,吹起西北风来,我闹了感冒,浑身酸痛。
  仍然要说暑假。听说,因为教师参加“肃反”,将开学日期后延了。那还好,我借了一本《青年近卫军》,可以看完了。
  我的故乡是个水乡,除了遍地水稻,还有一大片沼泽,上面生长着无边的芦苇林,整日和瑟瑟的秋风说着话。孩子们个个都是黧黑的脸,憨厚的样子。他们天天在沼泽里沐浴,嬉笑打闹着,让我想起童年时代的我。放牛的孩子把牛赶进漫腰的水中,自己站在牛背上,强行涉渡。老牛高抬颈项,甩着尾巴,弄得孩子一身污泥。水中的孩子把牛尾扯住,老牛挣扎着,站在上面的孩子就跳下来,打起水仗来。弄得水花四溅,白光闪闪。
  在三姐家的后山上捉了两只知了,把它解剖了,很有意思。
  我常常感受姐姐们对我的爱,有时竟止不住流泪。二姐早晨总给我鸡蛋喝,给我做裤子,离开的时候还给我一元的路费。她目送我到山脚,凝立在那里,直到看不见我了。母亲的爱在我心中是没有印象的,在我4岁的时候,她就死了。大约只能如此吧。三姐给我买衣服,给我五元钱叫我治病。最近又捎信给我,叫我先到老赵头那里先看看。姐姐们都是治家能手,二姐尤其是,她能劳动,虽家境清贫,但人刚强,一双手总不闲着。她们对弟弟的关心都不在表面上。三姐给我钱,我当面没收,她偷着给我放兜里了。抬头看见五位姐姐合拍的旧照片,五双慈祥的眼睛都盯着我,关切地注视,我一身温暖,其中,四姐对我的资助最大,因为她自己能挣钱。她的性情直率果断。我的五姐比较懦弱,我所反对的,是她向命运屈膝……
  
  1955年9月9日星期五晴(第5天)
  上午去学校,因前日得到通知:10号开学。到了学校,却看见小黑板上写着:开学再度延期。听同学说,校长推测,教师的肃反运动至少还得进行一个月。经过这次运动,教师的面貌一定会有显著的变化。
  我写了一篇《林中月夜》的儿童小说,给好友李显亭(初中同学)看了,他提出了一些意见,关锁爱牲口怎么会丢马呢?是不是合情合理?我觉得可取,再改改,并且语言要说得顺流、通俗。
  显亭是个认真而又有风趣的人,我谈问题有时虚一些,他谈问题则要具体些,常以生活中的事和书上的知识来说明问题,例如他说到刘红星的性格时,就拿他打排球缩手缩脚和在街上看小偷拿饭盒不吭声来说明他的为人。他好讲故事,生活中的一些小事常被他讲得活灵活现。
  给19岁的信(1955)
  19岁的你:
  我看了日记编号,1955年前的日记,还有两本,记你初中和高一的经历,我搬家时弄丢了。文学日记是过日子的纪实,描写主人公与环境之间的每日互动。8月19日这天,你提到大哥的影响。我就接着这个话头,说说丢失部分非说不可的故事。
  大哥盖明中是日伪时期在乡里有头有脸的人,被称作满洲国盖少尉。他就职于日本人在长春办的陆军兽医军官学校。光复后于家大表哥当了国民党保安队长,不无骄傲地说:“从前安民山(东沟县安民乡)有个盖少尉,现在有个‘于少尉’,哼!”穷乡僻壤,当个小屁官也叫出息了。这一天,你没写盖少尉头戴战斗帽、脚蹬马靴、肩扛一杆一豆,腰挎大洋刀在乡间行走的样子,因为不合时宜。潜意识里,影响是一定的。特别是大哥在家中的地位—我们的父母,还有另外的两个哥哥、五个姐姐,都尊敬这位大哥。盖少尉月薪老头票(小日本为笼络民心,在满洲中央银行发行的纸币上印有孔子、孟子、民间财神像,俗称老头票)115元,结了婚的大嫂住在家里,大哥拿出部分钱补贴家用。那是妈妈年末磕响头向大哥祈福的原因吧?爹爹是个扛活兼佃租的贫农。盖少尉无疑是这个穷家里最有话语权的。你把大哥的影响称做荣誉心。在一个孩子心中,荣誉心不过是想得到父母的一句夸奖。
  你开始模仿了。4岁那年,妈妈去世。我们家从安民山搬到安东(今丹东市)北郊金山村贾家沟。满洲国倒台的时候,大哥回到安东,先是变卖旧物,在市内住了一阵子。1947年6月,安东第二次解放时,积蓄用光,少尉领着他的小老婆,来到乡下老家。大哥跟原配大嫂是包办婚姻,没感情,据传大嫂跟她姐夫出规生过一个男孩。新进家门的小嫂姓王,据说是个台湾人。穿了一件貂皮大衣,大模大样地穷山沟里走动,惹上事儿了。1947年冬,安东地区搞土改,先发动起来的,总是勇敢分子。闪光的貂皮成了招牌,农会干部带领民兵,抓走了大哥、小嫂加老爹。
  盖少尉风光不再,肺结核已到三期,一折腾,大口吐血,农会怕沾包,把老爹吊起来打,索要浮财。老爹说:“我一个穷种地的,癞蛤蟆打苍蝇--将供口儿,哪来的浮财呀?”“没有浮财你大儿子咋娶俩老婆?还穿个貂儿在沟里头晃?”“唉呀呀,没看见我儿病成啥样了吗?那一身皮早卖掉买药了,家里溜光的,就剩一口锅了!”……接着打。
  全家哭成一团。基督徒姑奶奶祷告着向上帝求救。你这小屁孩想:俺家还有两口猪呢,是我放的,算浮财不?算浮财的话,赶出去,把爹和大哥小嫂换回来。
  11岁的你也不跟别人商量,把两只猪赶出去,往农会的方向走。两只猪,一只是劁过了的花猪,名叫大肚子;一只是劁过的公猪,头上和屁股上各长了一个旋儿,起名双旋儿。上秋后,赶它们到地瓜地、花生地里去拱地落儿(没挖净的花生、地瓜),在收割后的庄稼地里拣豆粒儿,谷穗儿,都上膘了,毛管发亮,现在跑得挺欢,以为前边又有好贺儿了。走到半路,就见小嫂扶着一瘸一拐的爹,从岗上走下来,大哥弯腰捂胸,走两步就停下来大咳一阵。小嫂子见了你问道:“都上冻了,怎么还放猪?”
  “我寻思把猪送给他们,把你们放回来。”
  小嫂说:“不用了,土改工作队说农会抓错人了,不准斗贫农。你大哥是个兽医小官,也没干过坏事,就把我们都放了。”
  爹爹有气无力地呵斥你:“小免崽子!大人的事儿,你显什么大眼儿?把猪圈回去!”
  小嫂对爹说:“玉久(你小名)不是心痛你嘛!”
  老爹嘴唇动了动,无话。有小嫂那句话,挨骂也高兴。两只猪听到向后转的口令,和你一起,撒丫子往家跑—赶紧把好消息告诉家里人。这是名誉心的满足吧?
  土改后,日子有了盼头。可怕的1948,破屋连遭漏风雨:大哥6月去世。父亲秋后外出请人盖房,突发胃穿孔,死在半道上;四姐、五姐出阁,寡妇大嫂再嫁,按风俗跳窗而走,小嫂无所禁忌,大雾天跳上一辆伪警察赶来的花轱辘车,扬长而去。11口人的大家庭,瞬间只剩哥仨加二嫂。
  日子断崖式的跌落了。干农活真叫一个累。爹爹读过私塾,给你的精神遗产是,长大了上医科大,活着要像大哥那样有出息。当好人不当坏人,家里唯的一本书是《庄家杂志》,其词曰:“人生在世,先入学堂……南北大炕,书桌摆上,五经三传,诗书文章……”是教人做文明地主的。正能量主要来自小学教育,有两首动听的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上学读书,是改变命运成本最低的路,小学五年还当过五龙背区的优秀少先队员呢。影响你一生的,是初中时代的两件事:
  第一件,是1952年开春你考初中。贾家沟离市内安东中学15华里,因左脚生了冻疮,渗出的黄水粘住了破袜子,一迈步磕得脚跟生痛。只好学螃蟹横着走,到考场晚了20分钟。不让进,找校长。陈颖校长叫我坐下,问你为什么迟到?
  “脚生冻疮走不快。”你要脱鞋给他看,他见胶皮靰拉露出了脚趾,摆了摆手,问起家庭情况。我说完了,补了一句:“……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你的肩膀,你跟着他重回考场,校长小声对监考老师说:“寒门子弟,破个例吧。”你得以完成升学考试。
  第二件事,在初中遇到一位叫王纲治语文老师,四川人,高个子,留着偏分头,把你的作文拿到班上念。作文写的是穷人翻身后过年吃上了饺子。王老师念完了,目光从眼镜上面看过来,说:“将来,你们之中说不定能出个作家呢!”同学都回过头来看你。老师随便说说,你可真当文学梦了。有兴趣,试试看。
  1954年,高中也考上了。穷,欠学校伙食费,多方求助;得了肺结核,大哥五姐都死在这个病上。在校孤独——同学怕传染,偏科、沉闷,老师不待见。蹭饭看脸色,弱者无尊严。枯瘦、焦虑,忧郁,一步一个怎么办。感恩哥、姐,一衣一钱总关情,进退自主,有援无声。特别是三哥、二哥、四姐,手足情即希望。你赌上一个青春期,叛逆、抗争、起落、陈述,冲动、请助、14个惊叹号……问题解决了,心情好起来。画了一个成长的螺旋。你不坚强,谁替你勇敢?
  这封信应该有个题目:寒门的可能。除了人民的意愿和党的影响,政权的性质决定每个学子的命运。30年代后的东北人,未曾缺过汉奸、皇民、亡国奴,也未曾缺过保长、特务、三青团。让穷孩子懂得为什么活,只有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这一年的日记不长,你抓住了换了人间、改变命运的机会,八九点钟的太阳照着你。内因是成长的根据,外因是成长的条件。因肃反秋季有开学晚了一个月,见人从烟囱上一落而下……
  配在日记里连载的三个短篇和一篇散文,都与回忆父母相关,补偿我缺失父母之爱的一世心结,算是发表头一年日记的垫底作品吧。
  82岁的我
  2018.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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