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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品 【山水】英雄在我家的日子(陪伴·散文)

作者公子航  阅读:3224  发表时间2018-01-08 12:21:32
摘要:我,失去了一位伙伴,又失去了一份工作,即使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想起来仍有些惆怅……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工作就是负责英雄的日常饮食起居。
   这是一份让我引以为豪的工作。如何让它吃饱喝足,这是我每日例行的任务,也是父亲对我每日工作绩效的考量。当然,我不负众望,工作卓有成效,英雄茁壮成长……
   当初,英雄来到我家的时候,还只是一岁大的“孩子”。它是我父亲从一个牛贩子手中买来的。大概是一种眼缘吧,父亲一眼便相中了它。从此,英雄就与我家结下了一世的尘缘。
   几年后,英雄长成了一头货真价实的牛牯。它的皮毛略黄,泛出健康的光泽。它宽大坚硬的蹄子像是它炫技的铠甲,走起路来,有条不紊,显得趾高气昂。它的犄角又粗又长,如两把锋利的宝剑,像极了《帝国时代》中的都卜勒武士,确切地说,英雄就是一位双剑合璧的武林高手。用现在时髦的语言说,它简直帅到了爆,是一位真正的男神。
   父亲十分满意我的工作业绩,给了我一个特权:你给牛取个名号吧!我不假思索地说,就叫“英雄”吧。我的提议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顺利通过。
   此后,英雄理所当然成了家里的重要一员,并享受着主人一般的待遇。父亲是它的御用厨师,绞尽脑汁弄来鲜嫩的草料,单独给它加餐;母亲则是它的贴身婢女,把它的“宫殿”铺得干净舒适,还经常给它洗澡,一丝不苟地梳理它的毛发;我呢,则是它的专职保健医生,经常主动而又乐意地在它身上翻找牛蜱,然后将这种寄生虫血淋淋地消灭……
  
   二
   像所有的王一样,英雄的领地意识很强,它骁勇善战,且唯我独尊。别的公牛一旦靠近,它好斗逞强的面目就一览无余,或怒目裂眦,或呲牙咧嘴,一场战争便在所难免。而结果往往只有一个——其他公牛拱手称臣,英雄以一阵欢呼结束战斗。英雄以席卷千军之势、万夫不当之勇,让整个牛界为之战栗。
   不过,英雄仍信奉好男不跟女斗的信条,它具备了一个男子汉应有的风度。别的母牛怎么拱它,它总能逆来顺受,脾气显得好极了。它凭借自身的优势和雄厚的实力轻而易举地拥有着三宫六院的殊荣,享受着和王一般极其腐败的幸福。
   我的邻居小龙说,英雄真是一个大众情圣。我也深以为然。
   在情场上,英雄素来顺风顺水,春风得意,它英俊的外表与健硕的体格赢得了众多的芳心。它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大堆低眉顺眼的“小女子”,不是它的情人就是它的小妾。而她们,则总是以波光粼粼的眼光对英雄暗送秋波,或者故意搔首弄姿,以此来换取英雄一丝的垂爱。甚至,有时还相互吃醋争宠大打出手。英雄则总是扮演着花心大萝卜的角色,喜欢见异思迁,可谓好色之徒,看见漂亮的、喜欢的就立即涎着脸蹭过去,毫不顾忌地调戏对方。通常,没有序曲,也没有释放求爱的信号,它就强行施暴。有的时候,大概是矜持或者不满吧,遭到情人们的拒绝,但是,英雄占有欲很强,它死缠烂打,且毫不手软,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来个霸王硬上弓……
   面对英雄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性暴力或者桃色事件,大家总是听之任之,觉得习以为常,从来不会去干涉。这里的牛犊,很多都是英雄的杰作。它是村里牛群传宗接代的最重要的使者。但是,英雄是不需要负责任的,谁是不是它的孩子,它一点也不关心,时常还为了争夺一块青草,红着眼睛去凶它们,甚至,动不动对它们来点暴力,根本没有一个父亲应有的风度。
   有些人觉得英雄太风流成性了,甚至有些纵欲,所以颇有微词。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心里其实也没什么意见,大不了一笑置之。在某种程度上,人们有些纵容英雄的声色犬马与胡作非为。而我的父亲很不情愿它与其他母牛交配,让人家生小牛,感觉很吃亏。所以一直想阉掉它,剥夺它生殖的自由。但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因为英雄其实十分热爱劳动,随叫随动,是任劳任怨的劳模,这是家人喜欢它的原因。还有,它太强悍了,能否降得住它这也是一个问题。而且,它的力气太大了,耕地是一把好手,一旦阉了,会不会影响犁田,这还真是一个问题。在乡下,一头牛抵上一个健壮的劳力。
   所以,我父亲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决定以后将它交由我去管理它,叮嘱让我尽量不和同伴一起去放牛。
   只是,这不过是父亲的一厢情愿,自有牛牸从远处翻山越岭赶过来和它鹊桥相会。所以,英雄的身边总是美女如云。
   英雄好像深谙入世的规则,每过一段时间就如明星一样来一点花边新闻,以此来提高自己的曝光率和关注度。有一天,英雄挣脱了羁绊。它冲到牛群里,跟它的旧爱如胶似膝地缠绵了一番,又越陌度阡跑到油菜地里,将人家一丘青青的菜苗毫不客气地几乎吃了一精光,然后若无其事、悠然自得地躺在树荫下甩着尾巴反刍。事实上,突破人家菜园的篱笆墙,对于它来说易如反掌,都只是家产便饭而已。
   面对被害人蛮狠密集的责难,父亲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学生,除了道歉,就不知所云了。
   但是,对英雄的嫌弃已经悄然萌芽了。
   为了拴住英雄,父亲找来了一个材质很硬的“丫”形茶树枝,削好,刮平,给它穿上鼻套。这样,我每天牵着它到某个坡地,把缰绳拴在某个树上,或者树堆上。中午时,再去给它换一块草质好些的地盘。如此,它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它的地盘周而复始地走成一个又一个圆圈。那些一个个比圆规画出来还地道的圆,像孙悟空为唐僧画的避魔圈。虽然家人省事了,它的自由却就这样丧失了,对它的旧爱和新欢也只能望梅止渴。其实,我对父亲的做法颇有微词,所以几次萌生了放它自由的念想。
   有一次,英雄再次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它竟然无缘无故地施暴,将一头小牛顶下山坡(这极有可能是它的孩子),小牛伤势严重。主人知道后对着英雄拳脚相向,还吵着一定要我家陪钱。我父亲是个老实人,没有任何的争辩就答应了。
   彼时,父亲对英雄已经有了厌恶之心。
   将英雄缉拿归案后,父亲开始磨刀霍霍向猪羊。暴怒的父亲举着硬邦邦的棍子对着英雄痛下杀手,面对主人的严厉体罚,栓在树上的英雄只能毫无效率的躲闪,嘴巴里发出不满的吼叫声……
   不过,英雄的忘性似乎很大,第二天又忍着伤痛屁颠屁颠地跟着父亲下地去了……
   为了预防英雄再犯事,家人给它换了一根更加结实粗大的尼龙绳。
   可是,过了几天,英雄故伎重演,再次挣脱缰绳。它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这次,它一不做二不休,它带着它的情人上演了一场风花雪月的出逃,弄得我家全员出动紧急地加入到它私奔的游戏里。第二天才获悉,它们被邻村人紧紧地如上吊般地拴在树干上。原来它们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将人家的早稻秧苗给吃了,这可严重影响了人家春插的进程。这次祸它闯得真是太大了,家人都憋着一股怨气,对它横眉竖眼,连我都有些厌倦了它的野蛮行径了。
   而父亲则脸色铁青,英雄已经极大地挑战了他的底线。
   此时,父亲对它的杀机已经很重了……
  
   三
   终于,英雄被一只后起之秀打败了。这是它生命终结的前奏。
   这位后生挑战了它的尊严。那一天,英雄发现了这位后辈跟它的旧爱有些千丝万缕的暧昧关系。英雄被激怒了,它醋意大发。爱情使它变得盲目而又冲动,它气急败坏地冲到情敌的身边,毫不客气地向对方下达战帖。英雄急促地喘着气,眼睛瞪得像灯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蹄子在地上扒来扒去,弄得泥土四溅,它的犄角不断地插入土里,像似在磨快它的双剑,显得虚张声势。另一只牛牯有些胆怯了,明显的底气不足,但是,为了爱,大概也是为了面子吧,它也就奋不顾身了,它站好了姿势,准备全力以赴迎接战斗。
   愤怒的英雄舞着双剑迅疾地刺向它的情敌!
   两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尊严,陷入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所有获悉新闻的人都跑来观看,像似观看一场旷世的武打片,表现出来惊异的神色。有人试图冒险将它们拨开,但是,无异于多此一举。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巅峰对决,两个“男人”分别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英雄挥舞着它的双剑对着情敌横里劈、竖里刺,刀风异常凌厉,而它的情敌见招拆招,步步为营,防守十分严密。
   这样,它们你来我往,一口气斗上了几十个回合。比武场面刀光剑影、杀伐声声,令人胆战心惊。
   大家闪到远处屏息凝视,在人们的意识里,英雄的霸主地位理应捍卫下去。但是,事与愿违,渐渐地,情敌占了上风,英雄的面部被对手锋利的犄角刺伤了,血,流了出来,染红了它金黄的毛发,在阳光下格外发亮。识时务者为俊杰,最后,剧痛让英雄果断地放弃了战斗,它虚晃一枪,从战场上迅疾地拨离出来。这些年,英雄的房事太过于频繁,就像一位拥有太多妃子的皇帝一样,身子是经不起几年就掏空了。
   情敌很给面子,也很讲江湖规矩,没有乘胜追击,只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就鸣金收兵,然后踱到别处继续吃着它的青草。很快,它的周围聚拢起来了几只年轻漂亮的牛牸,其中还有英雄的老相好。这是一个崇拜“英雄”的时代,曾经的情人深谙现实的规则,很快冷落起英雄来,随即对新的武林霸主投怀送抱,跟着去享受丰盛的晚宴……
   而成为孤家寡人的英雄只能步履迟重地闪到偏处,有气无力地吃着稀稀落落的质地不好的杂草,这是它今晚简单而不甚营养的快餐。看得出,英雄的神情里有一种身败名裂的落寞与沮丧。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在沙滩上,属于英雄的时代过去了。这是一种规律,也是一种宿命。牛的宠荣也只是一次花开花谢,英雄又何尝不是呢?
   而英雄的失败让父亲深感失望。很快,家人对待英雄的态度仿佛也变了,看着不顺眼还会瞪它几眼、骂它几句,仿佛它的战败给家人蒙羞了似的。
   英雄的待遇从此一落千丈……
   面对势利的主人,英雄似乎很识趣,变得畏畏缩缩、萎靡不振,走起路来也是慢条斯理,好像一下子就苍老了。我牵它到草质好的坡地,或者拌糠给它加餐时,它也不如昔日一般风卷残云,温吞吞的饭量骤减了不少。最重要的是,耕起地来效率大不如前了。父亲抽着鞭子要它加速时,它明显的力不从心,大大的眼里噙满委屈的泪水。我读不懂它的语言,但读懂了它英雄末路的悲怆……
  
   四
   终于,英雄被送入圩场,大概是屠宰场?父亲不愿说,我无从知晓。父亲赶着英雄去圩场时,我的心里难过极了,在心里面一遍、一遍地对着父亲进行横加指责。我偷偷地跟着他走出村子,跟了近一里的路,被父亲发现并训斥了一顿,只好怏怏地打道回府。虽然一直以来,父亲驾驭英雄总是力不从心,但父亲的意念却关乎英雄的命运,相对于拥有权力的父亲,即便曾经王一样受宠的英雄仍然属于弱势群体,最终被剥夺了生命。
   而我,失去了一位伙伴,又失去了一份工作,即使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想起来仍有些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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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英雄在我家的日子】这篇文章,作者用拟人、夸张但很贴切的手法,风趣幽默的语言,把一头伴随自己成长的名为“英雄”的牛,描摹的传神、丰满,有血有肉,立体地展现读者面前。英雄曾经彪悍骁勇,十足的“男神”,也是情场老手,但,英雄不管如何为家里效力,终究因为闯祸而面临去了“屠宰场”。一个昔日的威风凛凛的英雄终究因为它只是一头过了气的牛,而结束了悲剧一生。作者用深挚的情感,把一头牛的情感浸透纸背,让读者随着幽默的语言,在笑声里品味了苦涩,让人为不同凡响的“英雄”伤悲,也是人性救赎。一篇精彩的文章。推荐佳作!问好公子航老师!【山水神韵编辑:王希今】【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180110005】【江山编辑部·绝品推荐20180201第98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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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文友:gaogao高原  2018-01-08 12:44:11
文章轻松愉快地笔调,把英雄描写的鲜活生动,读来有身临其境之感。问好公子航老师!新周快乐!
回复1楼 文友::公子航  2018-01-08 13:31:50
谢谢您,你的文章给了我不一样的视角。
2楼 文友:王希今  2018-01-08 12:51:25
作者用幽默风趣的语言,把“英雄”描摹的传神到位,丰满鲜活,非常精彩。写法值得学习。因为符合山水的《陪伴》征文替你加上了,祝你取得好成绩。新年快乐,问好公子航老师!期待更多精彩!
回复2楼 文友::公子航  2018-01-08 13:55:35
谢谢您,王老师。看得这么认真,编者按写得这么棒。谢谢哈!
3楼 文友:踏水明霞  2018-01-09 21:51:12
问候公子航,英雄,看到题目我还当是真的英雄,结果是头牛,你总是独出心裁,把一头牛赋予人的形象,感情真挚,风趣幽默。学习!
回复3楼 文友::公子航  2018-01-10 08:11:05
呵呵!踏水明霞,谢谢您关注。祝安好!
4楼 文友:春华秋实  2018-01-10 13:14:09
这篇文章的写法值得称赞,亮点之一,作为这头牛“英雄”的陪伴者,自然对它有中特殊的情感,作者用符合儿童的心理,看世界是澄澈的视角来写英雄,让人倍感亲切而动人。亮点之二,笔下的父亲并非常规写法的高大上,而是借用“父亲”这一典型形象,勾勒出了人类共同的特点。让人读后倍感心酸,又感同身受。此篇是近期最精彩、有思想深度、人性高度的散文佳作。问好公子航。
回复4楼 文友::公子航  2018-01-10 14:23:45
谢谢社长这么高的评价与称赞。祝安好!
5楼 文友:水在等呀  2018-01-14 12:44:18
一头普通的牛,居然写得如此的妙趣横生!厉害!
6楼 文友:书伴如珏  2018-01-15 08:54:18
看似幽默,实际上很具人性的关怀。
7楼 文友:春华秋实  2018-02-01 18:57:43
祝贺山水第四十六个绝品诞生,祝贺山水,祝贺公子航。
8楼 文友:一品谋士  2018-02-01 19:00:07
祝贺!!!
9楼 文友:沙漠之魂  2018-02-01 19:08:54
拜读绝品,名至实归!山水人的骄傲!为您喝彩!问好公子航老师。
10楼 文友:gaogao高原  2018-02-01 20:00:52
恭喜公子航老师为山水神韵摘得绝品,山水人的骄傲!祝贺山水!祝贺公子航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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