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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品 【流年·那时风】小朵(征文·小说)

作者沧浪夜雨  阅读:2541  发表时间2017-08-18 21:31:24

   我将黑子藏在村外的一间破瓦房里,每天晚上送些吃的东西给它。黑子看见我,总是无声地攀上我的膝盖、蜷起身子依着我,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就像以前依着小朵时一样。
  
   一
   小朵是村西头老卜家的儿媳妇,她是个侉子。在顾里村,有私底下买卖外地女孩子的人贩子,但只有实在落魄的人家才去从他们手中买来女孩子做新娘。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对买主却很有些瞧不起。卜家是顾里村的外姓,因此并不十分在意村里人的嗤之以鼻,加之确实拿不出多少钱来给儿子来旺娶亲,于是,在一九八七年冬天东拼西凑了五百块钱买了十九岁的小朵,一个云南的女孩子。老卜心想,从此卜家就有了续香火的希望了,管她是蛮子还是侉子呢。
   小朵是成亲的前一天来到老卜家的,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的路上经过老卜家时,看见他家土墙砌成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我站在闹哄哄的人群外,想进去看个究竟。于是将书包紧抱在胸前,肩膀耸着往里钻。待挤到他家的堂屋门口时,我的两根麻花辫子已是乱蓬蓬的了。
   我顾不得捋顺头发,便急急地踮起脚尖,目光越过门口高高矮矮的人头向里望去。老卜站在堂屋距离门不远的地方,正对着门外看热闹的人们散纸烟。
   “丑烟,将就着吸吧!”
   他每递一根纸烟出去,腰就会下弯一次,原本只是略显佝偻的腰仿佛再也直不起来了。男人们大多只是讪讪地笑着,带着些许掩藏的鄙夷左顾右盼地推让一番,然后就接过老卜所说的丑烟点着吸了起来。
   “不行!要新媳妇来敬烟啊!”
   “对,也让咱们瞧瞧新媳妇是不是标致?来旺怎么也躲起来了,这么快就粘上媳妇儿舍不得撒手啦?”
   村里的几个二流子偏不肯接过烟来,而是梗着脖子对里屋嚷嚷,嘴角暧昧的笑意一直咧到耳根。人群中一阵哄笑,仿佛听到了自己想说却又没有说出口的话,心里很是快活。
   “大家饶过……饶过,明天成亲,让她给大家敬烟。”
   老卜又是对大伙儿连着弯了几次腰,半秃的头顶隐约发亮,耳鬓处几缕刻意没有剪去用于遮掩秃顶的长发丝随着弯腰而耷拉到了脸上,令老卜显得很有些狼狈不堪。
   我这才知道,老卜家的来旺要成亲了。新媳妇已经在家里,但并不在堂屋,想必是在西房间里吧。他们家三间瓦房,除去老卜两口子住的东房间、堂屋,就剩下西房间了。
   “五百块钱呢!她不给咱来旺生个儿子我可不答应!”
   老卜的婆娘跷起一条腿坐在堂屋里的长木条凳上,齐颈的头发被一些磨损得掉了漆皮的黑发卡胡乱地别在耳后。她说话间两只枯黄干瘪的手挥舞着,眼睛一眨一眨地往上翻着,黑少白多,并不看人。
   “就是就是,老卜家的,你就等着抱胖孙子吧!”
   那些看热闹的女人们被她吸引着,齐刷刷地盯着她看,不时有人点头拍腿地附和几声。只是在背地里彼此互递眼神时,表示不屑于老卜婆娘的咋咋呼呼。
   “你们晓得啊?小朵——就是我那刚进门的儿媳妇,一定是能生儿子的。她那胯骨,我一看就知道……”
   老卜婆娘的声音突然神秘地低了下去,但低得恰到好处,保证了她周围的人竖起耳朵就能听见。有人不置可否地“啧啧”了两声,却又没有离开的意思。老卜转过头来乜了一眼他那饶舌的婆娘,但并未说什么。
   老卜的婆娘和过来看热闹的女人们一句接着一句地拉话。那年我十四岁,对于小朵将来生儿子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是我很想看看老卜婆娘所说的能够生儿子的胯骨,它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天色暗了下来,深冬的傍晚转瞬即逝,仿佛一下子就沉入了冰冷的黑夜。大伙儿估摸着今天晚上是看不到新媳妇了,于是便都裹紧棉衣,袖着手准备回家。我磨蹭着还在往西房间里看。
   “死猫!哪个要你出来的?看我不打死你!”
   老卜婆娘的尖叫声,让本已渐渐散往院外的人群重又窸窸窣窣地涌回了院内。我被挤在堂屋的榻子门门框处,动弹不得。一只黑色的猫飞速地从西房间内窜了出来,在老卜婆娘的打骂声与追赶驱逐中灵活地左躲右避进了东房间,便再无声响。
   “么得命,看你疯疯癫癫像什么样子?!”
   堂屋里老卜婆娘又是一声尖叫,大伙原本盯着东房间门口处看,随即将视线都调转到堂屋里来。老卜婆娘的尖叫声令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兴奋,后面一些被挡住视线的人两只手把前面人的肩膀往下按,尽可能地伸长了脖子向里看。他们嘴巴半张着,在冬天浓郁的夜色中哈着白气。
   我看见西房间内闪出来一个身影,不顾一切地快步走向猫躲藏着的东房间。她走得太快,我看不清她的模样,只看到一根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在她的脑后摇来摆去,发梢一直拖到屁股上,想必这就是来旺的新媳妇小朵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小朵就抱着那只黑色的猫倚门立在了堂屋的一角,猫蜷着身子在她的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这才看清了她的模样。她眼睛小,嘴巴大,头发全部被梳向脑后,编成一根又粗又黑的大辫子。但额前有很多毛茸茸卷曲着的小碎发,这让她看起来增添了几分可爱。她的骨架很大,偏偏个高体瘦,身上穿一件已经短至胯骨上面的粗布条纹老棉袄,衣襟晃荡荡的。衣襟下她那被老卜婆娘所预言的能够生儿子的胯骨特别宽,棉裤被胯骨撑得饱鼓鼓的,侧边由此张开了嘴的口袋像是两只翘起的猫耳朵。
   “丢人现眼的,还不快回去!”
   老卜婆娘上前扯小朵的胳膊,拉她回西房间。小朵怀里的猫“喵喵”叫了几声,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小朵,又抬起前抓作势要扑向老卜婆娘。
   老卜婆娘气急,用力将小朵拉回西房间。小朵终究是立不稳了,踉跄着斜着身子跟她婆婆走了。她突然转头看了一眼屋外看热闹的人群,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她的笑和村里其他十八九岁大姑娘的笑完全不同,有几分悲怆肃穆。大伙儿都静下来了,并不再说些什么,随后在夜色中各自散去。
  
   二
   因为我家与老卜家相隔不远,也因为小朵听不懂、也不会说村里的方言,而我可以用普通话和她说话,于是不久我便与小朵成了朋友,还有那只被小朵唤作“黑子”的猫。
   “小朵姐姐,你老是为了黑子挨打,干嘛不把它给扔了?”我问小朵。
   已是来年春天,我跑去田头找正在割草的小朵说话。她告诉我,婆婆今天又打她了,因为黑子蹿到条台上不肯下来,还挠坏了条台上敬菩萨的供品。婆婆抓不住黑子,就拿苕帚在小朵的背上猛抽了好几下。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我死都不会把黑子扔了,它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唯一的亲人。”
   小朵放下镰刀,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她侧过脸去,皱着眉用手使劲拧着田埂边的野草,又将它们扔向远方。
   “我……我怀上了。”
   小朵的小眼睛眯了起来,满脸羞愧,仿佛这是一件令她感觉可耻的事情。我突然想起老卜婆娘说的小朵是能生儿子的,不禁向她的肚子那里看去。小朵的粗布条纹棉袄早就不穿了,换上了一件蓝布夹衣,一看就知道是旧衣服改的。她抱膝坐在那里,肚子被一些衣褶遮掩着。黑子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跃跳到了她的膝上,再不肯下来。
   “你别太累着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小朵,只得转眼看向别处。一小截夕阳似乎刚从田间走散,夜晚,却已悄悄在一条裂开口子的泥土缝里出现。
   “我该回去做饭了。”
   小朵站起身来拍拍土,漠然地背起一筐草回家了。黑子跑到了小朵的前面,又不时回头看看小朵。它只是静默在自己应有的位置上,似乎它明白,小朵不宜独行。
  
   三
   秋后,小朵为老卜家生了一个孙子阿土。
   这天傍晚放学后,估摸着老卜家的人都在地里忙着秋收还没有回来,我便去看小朵。
   “阿土很乖,黑子也不怎么与老卜家的人犯搅了。”
   屋内没有开灯,渐已暗淡的光线下,小朵坐在床上咧开大嘴笑着对我说,眼睛却看向床边窝桶里刚刚出生十多天的熟睡着的阿土。我看到她的头发并不像先前那样梳成一根又粗又黑的大辫子,而是用发簪盘成了一个发髻,额前那些毛茸茸卷曲着的碎发随意地拂挡在她的眼梢或是脸颊。她的笑容,此时已经全无先前的悲怆肃穆。
   黑子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它粘在窝桶里的阿土周围,时不时地攀在窝桶边沿上伸出舌头舔阿土的脸。阿土突然受了惊,闭着眼睛身子一阵阵地抽搐着。
   “不要舔阿土!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不长记性!”
   小朵坐直了身子伸长手臂去赶黑子,黑子移步攀到了小朵够不着的窝桶一侧凄厉地“喵喵”叫着,嘴巴张大了又合拢,并且将一只爪子搭在阿土的胸前。眼睛瞪着小朵却并不离开,似是怨恨小朵会骂它赶它。
   “你这是要气死我啊?早知道让婆婆将你赶走算了!我白白为你吃了那么多苦!”小朵气得一只手死命乱拍床沿,随即又捂着肚子蜷缩在了床上。
   “小朵姐姐!你没事吧?我去倒杯水给你喝啊!”
   我慌忙去了她家天井外面的厨房,找杯子倒水。我吃力地拎起水瓶倒了一杯水,急急地回西房间去。折回到天井的时候,听见婴儿的哭声。这声音急促,间隔着接不上气来的停顿,令人感觉窒息,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水杯。很快,小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与黑子的“喵喵”声交织在一起,比风来得还急。我蓦地心下一凛,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手中满得快要溢出的水泼出来烫着了手背。我的耳朵里充斥着哭声,腿却似有千斤重,迈不开一步。
   片刻艰难的停顿之后,我终于缓过神来扔掉水杯快步走进了西房间。进入西房间的瞬间,虽耳边哭声不断,可我却有一种可怕的阒静之感。黑子已不知去向,傍晚暗淡的光线停留在小朵的脊背上,她的脊背因瘫坐在地伏在窝桶旁时的恸哭而不断地起伏。我走上前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窝桶里哭声时强时弱的阿土,五官已是血肉模糊。他的额头、脸颊、眼睑、鼻子、嘴唇上满是长长短短的抓痕,抓痕里不断沁出的血渍沿着耳垂逐渐蔓延到洁白的婴儿包被上,随着阿土不停地摇动脑袋而形成了一些不规则的深红色花瓣形状。我呆立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要去河里捉泥鳅!对,泥鳅!”
   “用泥鳅熬汤涂在阿土的脸上,阿土就会没事了!”
   小朵突然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小眼睛肿着。她停止了哭泣,说话间顾不得穿鞋就赤足冲出了门外。
   “小朵姐姐,你不能下河啊!”
   我惊叫着追了出去想要拦住她,却只是到了门口,就不见了她的身影。我放心不下窝桶里哭声不断的阿土,又担心黑子会不会回来,只好返回西房间守着阿土。
   我坐在窝桶旁,房间里微弱的光亦真亦幻,显得这个世界很不可靠。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了。当天色完全暗下去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喧哗声、脚步声、诅骂声。我看到小朵回来了,老卜家土墙砌成的院子里,再一次在浓密的夜色里挤满了人。他们依然像去年冬天时那样伸长脖子往里看,只是小朵并没有抱着黑子倚门站在堂屋里,而是光着脚躺在了一块门板上,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手里紧紧抓着一簇碧绿的水草,但并没有能够让阿土好起来的泥鳅。老卜也没有弯腰向大伙儿散丑的纸烟,而是抱头蹲在了地上。来旺神情木然地站在小朵的旁边,老卜婆娘蓬头散发地抱着血肉模糊的阿土,口齿不清地顿足痛骂,我隐约听到“孙子、黑子、小朵、五百块钱”这几个词。我不想再听,便拿起书包噙着泪离开了老卜家。
   夜幕降临,清冽的月光一遍遍漫过院墙。风吹起了院墙外几声微弱的“喵喵”声,比月光还苍凉。我将黑子抱起,向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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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小说用倒叙的笔法讲述了一个叫小朵的女孩的悲惨命运。贫穷,使她被卖到远离家乡的穷苦人家做媳妇,陪伴远离亲人、年仅19的她是一只叫黑子的猫,等待她的是为买主家生儿子的使命。生了儿子的她笑容不再悲怆肃穆,但失宠的黑子抓伤了儿子阿土让她惊悚万分,不顾尚在月子中,要去捉泥鳅为儿子疗伤,却不幸丧生。小说以沉重的笔调展现了那个贫穷年代买卖婚姻产生的悲剧,而导致悲剧产生的根源便是——贫穷。文中的受害者不仅仅是小朵,还有老卜一家,全家东拼西凑五百元买来媳妇却死于非命,老卜、老卜婆娘、来旺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那入木三分的神态动作刻画,让人的心不由得沉重着。小说由“我”藏起制造祸端的黑子入笔,到抱走黑子结束,全文用“我”的视角以这只叫黑子的猫为线索串起了一个贫苦女孩的凄惨命运,那么真实,那么触动心扉,让人读罢,感慨万分,唏嘘不已。好小说,语言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人物描写淋漓尽致且生动真实,很好反映了某个时期某个地域的一些小人物的不尽悲哀。精彩美文,倾情荐阅!【编辑:风逝】【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1708280007】【江山编辑部·绝品推荐170904第89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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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文友:风逝  2017-08-18 21:33:14
愿“那时风”不再人世间刮起,愿所有的人能够享受应有的幸福。
   问好作者,感谢墨香流年!
2楼 文友:江秀生  2017-08-19 05:48:51
好感人和发人深省的美文。学习,赞!
3楼 文友:向维鑫  2017-08-22 02:45:34
很久没有好好的看小说了,我也很久没有动笔,向作者问好。
4楼 文友:千里追梦  2017-09-04 18:00:50
拜读老师佳作,欣赏学习了,祝贺晋绝!问秋安。
5楼 文友:江山绝品评议组  2017-09-05 09:52:10
小说以传神的文笔活画了小朵这个悲苦女人的形象,唱响了一曲生活在社会最底的不幸小人物的悲歌。小说以小朵从娘家带来的一只猫黑子拉开了女主人公人生悲剧的序幕。以第一人称的叙事视角生动再现了小朵不幸的人生轨迹,揭秘了她其内心世界的痛苦与挣扎,希望与绝望,开掘其悲惨命运的社会根源。透过一个卑微生命的逝去,见著知微,反思世人,反思社会,让人更加清醒认识到买卖婚姻的悲哀。
6楼 文友:楚水野鹤  2017-09-05 14:56:49
“我死都不会把黑子扔了,它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唯一的亲人”小朵这个人物的形象刻画到位,故事令人深思。
7楼 文友:峙榛起航  2017-09-07 17:32:35
拜读这样极具震慑力的好文,赞一个,顶一个!
8楼 文友:峙榛起航  2017-09-07 17:33:23
再次拜读,问候,秋安!
9楼 文友:何誉  2017-09-29 22:09:09
夺人所爱的嫉妒,让黑子心生歹毒之心!猫尚且如此,何况人乎?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堪称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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